面对眾人行礼，老皇主只是淡淡一扫，隨即轻轻一嘆。
  “没有一个是我吞天族人……谁能告诉我，我吞天皇朝，究竟怎么了？”
  苍老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二號缓缓起身，直言不讳：“您当年斩杀墟烬族墟祖那一刻，就该料到，吞天皇朝以后將要面对什么。老皇主目光骤然一凝，灼灼落在二號身上，仿佛能穿透那层朦朧光雾，直视其本源。
  其余人心中一紧，皆噤声不语。
  良久，老皇主长长一嘆，声音苍凉：“看来，朕终究还是低估了人心。我吞天一族身为星空古老种族，歷经万载，在人族疆域立国，到头来，仍逃不过灭族之祸……”
  “你说得对，墟烬族必会报復，可朕没想到，竟来得如此之快。”
  罢了，罢了……
  他悠悠自语，满是无力。
  毕竟他只是当年留在第二层的一缕残念，即便知晓一切，也无力回天。
  天道自有定数，兴衰起落，皆有轮迴，强求不得。
  他长长吐出一口鬱气，抬眼看向六人：
  “恭喜你们，成为神墟天宫的继承者。但愿你们能在此有所收穫。时至今日，那墟祖真正的宝藏，仍无人触及。祝你们好运。”
  话音落，他隨手一翻，六根漆黑翎羽凭空浮现，缓缓飘向六人。
  “这是此地规则，你们好生熟悉，免得在不知不觉中被墟化。”
  说罢，老皇主神色愈显落寞，转身望向这片死寂墟界，轻轻摇头，身形渐渐融入云层，彻底消失。二號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隨手接过面前翎羽，按在眉心。
  其余人也纷纷效仿，將翎羽贴在眉间，注入一缕精神力。
  剎那间，海量信息狂涌而入，眾人眉头越皱越深。
  他们终於明白了那白玉手环的真正作用。
  此地，正如二號所言，踏入第二层，便是踏入了墟祖的尸身之內。
  活人闯入尸身，唯一的下场，便是被侵蚀。
  確切地说，隨著停留时间推移，每个人体內都会悄然累积墟化侵蚀力。
  在第二层每多待一个时辰，侵蚀便加深一分。
  若动手斩杀墟祖残躯內的异物，侵蚀速度会更快。
  越是深入墟祖核心，侵蚀指数便越是恐怖。
  而手腕上的白玉环，便是一枚隨时警示的安全刻度。
  环身色泽不断变化，时刻提醒著眾人：是该撤离，还是可继续冒险。
  一旦因贪婪或疏忽未能及时退出，便会被彻底墟化，成为墟祖躯体的一部分。
  更可怕的是，这里不像第一层只有模擬死亡。
  一旦在这里墟化，便是真正的陨落，外界本体也会沦为失去灵魂的躯壳，缓缓腐朽。
  好在，为避免实力悬殊过大、法则碎片被人渔翁得利，此地规则与第一层相似。
  只要踏出眼前的安全，每个人都会进入独属於自己的墟祖记忆天地。
  若想结伴而行，只需两人手环相触，便可进入同一片区域。
  周清缓缓取下眉心翎羽，神色凝重。
  这第二层，果然比想像中还要凶险，也……更加有意思。
  “友情提示一下，这第二层同时也是交易之地，在这里，你们有想交易的物品，可以隨时互通，不受外界限制。”二號微微侧头，淡淡开口。
  周清心中微动。
  四號也已看完翎羽中的信息，闻言立刻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何对这里了如指掌？”“你猜。”二號显然懒得再多费口舌，活动了一下脖颈，周身橙色光芒一闪，化作一道流光，瞬息消失无踪。
  四號今日被接连顶撞，早已憋了一肚子气，可面对这般深不可测的人物，也只能敢怒不敢言。为了掩饰尷尬，他冷哼一声，深吸一口气，也化作一道绿色遁光，疾驰而去。
  “几位，加油啊！”五號青球轻笑一声，同样纵身进入墟界深处。
  片刻后，原地只剩下周清、沈寒漪与司空焱三道身影。
  司空焱的紫色光体缓步上前，为了安全起见，对著周清悄然传音：“听说你当年被玄脂抹鯨群捲走，如今见你安然无恙，我便放心了。”
  当初他与其他小队执行任务归来，便听闻有一位新兵校尉，以六级阵法师之力，力挽狂澜，守住了核心安全区的战备物资营。
  可惜后来一时好奇，被玄脂抹鯨群以空间跳跃带走，联盟为此特意成立了搜救小队，却始终杳无音信。而匯报这一切的，正是沈寒漪。
  他可不相信，周清会这么轻而易举惨死，果不其然，几年后，神墟天宫的红色光点亮起，紧接著六號也隨之出现。
  那时，他就知道周清平安无事。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他们还是第一次这般正式碰面。
  面对司空焱这位真正老乡的善意，周清微微頷首：“也算侥倖，当年险些身死道消。”
  司空焱一笑：“既然无事，我便不打扰你们了。有机会，咱们可以一同组队探索。”
  说完，他对沈寒漪微微示意，也带著满心好奇，纵身离去。
  周清转头看向沈寒漪，声音温和：“一起进去，我有话对你说。”
  沈寒漪轻轻点头。
  两人手腕一抬，白玉手环轻轻相触，微光流转。
  下一刻，两人並肩向前走去。
  不过数个呼吸，一道淡淡的光华从他们身上扫过，表示著两人已正式进入专属的墟祖记忆天地。放眼望去，景象与平上所见一般无二。
  无边无际的灰色墟界，天穹压抑低沉，空中不时有破灭法则之痕一闪而逝，广袤荒芜，死寂无声。周清看著身旁的沈寒漪，並没有急於探索。
  当年吞天皇朝手握九枚令牌，族人钻研多年，都未能从墟祖体內获得惊天机缘，他们这些后来者，又怎会轻易得手？
  更何况，炼化法则碎片、重铸大道，那是天至尊才该触及的层次，对现在的他们而言，依旧太过遥远。眼下，不断完善自身领域、稳扎稳打衝击地至尊，才是正途。
  “最近还好吗？一直没见你上线。”周清开口问道。
  沈寒漪轻轻摇头：“我没事。师兄前些日子带我去见一位师叔，对方修为太强，我怕暴露令牌，便一直没敢取出。这两天他们外出，又恰逢新人到来，我才找到机会进来。你呢？”
  周清心中一松，缓缓点头。
  杜癩前辈的確说过，寒漪拜他为师后，还会有一位师公与三位师叔，个个实力强横，且极度护短。没想到季君衍这么快便带寒漪去见了长辈。
  “我也一切安好。”周清微微一笑，“对了，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我前段时间，已经顺利突破至至尊境大圆满了。”
  “真的？那太好了！”沈寒漪眼中瞬间亮起光彩，由衷为他欣喜，“看来，我也要加倍努力了。”“別著急。”周清轻声叮嘱，“境界越往后，越考验心境与根基，稳比快重要。”
  沈寒漪轻轻頷首，眸中带著暖意：“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说到这里，她神色忽然一黯，轻声道：“只是最近……有些想瑶瑶了。我想去血凰道场看看她，又怕打扰到她修行，她现在正是关键时期。”
  周清听了，心头也微微一沉，神色黯然。
  他望著沈寒漪朦朧的蓝色轮廓，轻轻伸手，將她拥入怀中。
  刚才二號一眼看穿他们第二禁区的底细，直接点破血凰族如今的处境，再加上瑶瑶本就是血凰族下一任血凰女，她將来要面对的凶险，可想而知。
  寒漪这些年，想必也暗中打探过血凰族在星空之中的境遇，才会这般不安。
  “放心，有我在。”周清轻声安抚，语气沉稳，“人活一世，名与力便是底气。只要我足够强，日后就算有人想动瑶瑶，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说到此处，他眼底掠过一抹冷锐的锋芒。
  沈寒漪轻轻点头，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还有我，我也会拚命变强，一起保护女儿。”
  “对了，这个给你。”
  周清忽然想起一事，心神一动，手掌一翻，一卷古朴灰色的捲轴静静浮现一一正是《鯤》。他心中微喜，果然如二號所说，储物袋里的东西，在这方天地里也能直接显化。
  二號到底是什么人，竞连这等隱秘都一清二楚。
  沈寒漪看著那捲轴上流转的古老铭文气息，瞬间便猜到了几分。
  上次周清早已跟她说过万鯨巢中的遭遇，包括血凰族的血小锹，还有这卷无上神通。
  “说来也巧，两年前我刚把《大罗封魔印》第三印彻底修成。既然是这等机缘，我便不客气了。”沈寒漪接过捲轴，眸中微光一闪。
  周清惊喜道：“你已经將铭文级神通修至大成了？杜癩前辈若是知道，必定欣喜若狂，总算后继有人了。”
  “你又打趣我。”沈寒漪轻轻嗔了一声，隨即正色道，“对了，既然这里可以交换物品，这两样你拿著她玉手一翻，悟道古茶树与无相悟道蒲团同时出现。
  “你现在，比我更需要它们。”
  周清看著被照料得生机盎然的悟道古茶树，失笑摇头：“別说，最近我確实有不少要费神思量的事。不过《鯤》你先別急著修炼，它对精神力的衝击极险，我初次修炼时，都险些失控。”
  他只收起了悟道古茶树，无相悟道蒲团重新推回她面前。
  沈寒漪推脱不过，只得收下，轻声道：“我知道了，等我也踏入至尊境大圆满，再修炼不迟。”周清点头：“最好如此。可惜《道衍》这门道痕级神通，你无法拉入识海滋养，不然还能大大强固你的精神力。”
  “我可没有四花聚顶那般根基，强行拉扯只会自伤。”沈寒漪浅浅一笑，又忽然开口，“对了，我最近一直和季师兄的道侣待在一起。”
  “你猜猜，杜癩师父明明是六级修真国的皇子，为什么不进皇朝联盟，反而加入了修真联盟？”周清顿时来了兴致。
  当初月溟师父便提过，杜癩是皇子出身。
  他原本还猜测，杜癩性子跳脱、又爱享乐，或许是锦衣玉食腻了，才故意扮作乞丐，体验別样人生。沈寒漪像是想到了什么趣事，忍俊不禁，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轻轻诉说。
  周清越听越是愕然，到最后也忍不住失笑，感情这么一位高高在上的前辈，竟然还能处於跟家里人赌气的叛逆期啊。
  可周清揽著她的手臂，却悄悄收紧了几分，心底泛起一丝心疼。
  他自然明白，寒漪从来都不是喜欢八卦的人。
  在外人面前，她是沉默寡言、清冷孤傲的银髮冷仙子。
  唯独在他面前，才会彻底卸下防备，露出这般小鸟依人的模样。
  毕竟，换做任何人，看著自己的道侣跟著一个陌生、而且实力又极强的人长年待在一起，难免会多想、会不安。
  她故意提起季君衍的道侣，不过是想让他心安。
  傻丫头，我岂是那般小心眼的人？
  更何况，你早已是孩子的娘亲了。
  “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周清眼底一亮，带著几分神秘，“你猜猜，我最近买到……不是，碰到谁了？”
  不等她追问，他便將三师兄重逢、在黑晶矿偶遇苍狩前辈、得到第五部铭文级神通《雷煌典》的经歷，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连识海中那座天然雷池也没有隱瞒。
  若是寒漪渡劫需要，他隨时可以出手相助。
  唯有有关白髮周清的那段，他选择了隱瞒，告诉她，只会平白让她担惊受怕。
  沈寒漪静静听著，一双眼眸越睁越亮，异彩连连。
  她万万没有想到，分开的这些年里，周清的机缘竟深厚到这般地步。
  可她也心中瞭然，周清这般风光的背后，必定也承受了难以想像的凶险与磨难。
  只是不愿让她担忧，才轻描淡写带过。
  望著身旁意气风发、侃侃而谈的男人，沈寒漪心底一暖，不由自主地往他胸膛又靠了靠。
  周清说到最后，手掌一翻，取出一只玉瓶，瓶中装著整整十五滴血凰精血。
  “这些，或许能助你在短时间內再进一步。苍狩前辈当年与雀尊前辈本就有旧，这些精血气血磅礴到恐怖，想来，精血本源的主人，实力必定强得超乎想像。”
  沈寒漪接过玉瓶的剎那，体內源自血锋与血清两位的血凰精血，骤然生出一阵剧烈悸动，隨之而来的，是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
  她轻轻摩挲著玉瓶，轻声一嘆：“苍狩前辈虽是狻猊一族，却为了道侣做到那般地步，当真是……情根深种，令人动容。”
  她抬眸看向周清，轻声道：“如果当年，你没有找到血凰精血，会不会也变成那般模样？”周清轻轻搂住她，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柔声道：“或许吧。但我运气好，不仅找到了精血，还给咱们女儿，寻了一尊无比强大的靠山。”
  沈寒漪嫣然一笑，轻声道：“谢谢你。”
  两人不再多言，就这样静静依偎在一起，享受著这片刻的安寧。
  谁也没有察觉，高空云层深处，一双苍老而温和的眼眸，正静静注视著这一幕。
  “应该没有感应错……这娃娃身上，有本皇女儿的气息。看来，我吞天一族，並未彻底泯灭……如此，便好。”
  “只不过，其他四人都已经在寻找法则碎片了，你们两个倒好，反倒跑到这儿来卿卿我我。”老皇主轻轻摇了摇头，自觉窥探他人隱私不妥，身影悄然隱去。
  一个时辰后。
  周清抬起手腕，看向自己的白玉手环。
  原本纯白的环身，此刻已悄然浮现出点点黑斑。
  “还有一件事，可能需要你帮忙。”
  周清取出那枚阵纹玉核，將这段日子【每日一鉴】得来的所有信息，一五一十尽数匯总告知。沈寒漪看著玉核，满脸震惊，不敢置信这里面，竟藏著一份九级阵法师的完整传承。
  “你想让我怎么做？”
  周清沉声道：“这枚玉核，至少已有三位天至尊尝试破解，万星阁那边也必定动用了阵法师渠道，可结果你也看见了，根本无人能打开。”
  “所以，常规手段与蛮力，绝对行不通。更何况，那位新晋九级阵法师，除了想留下自身传承，更绝不想让这东西落入墟烬族手中。”
  “我猜测，打开玉核的钥匙，原本应该在当年的古战场之上，只是早已遗失。如今我们想要开启，只能另寻他法。”
  沈寒漪目光一动：“你的意思是……混沌灵印？”
  周清点头：“没错。我们之前破阵时便已察觉，混沌灵印近乎万能钥匙，任何禁制灵印，它都能一点点契合。我之前独自试过，虽然没能打开，却的確撬动了一丝缝隙。”
  “只是我担心里面留有后手禁制，会损毁传承，所以想和你一起联手尝试。”
  沈寒漪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环，点头道：“好，那现在就开始。”
  “不行。”周清摇头，“我们已经耽搁了一个时辰，再待下去，体內必被墟气深度侵蚀。你我先退出此地，將体內墟气排净再动手，这样才稳妥。”
  沈寒漪莞尔一笑，柔声道：“好，都听你的。”
  两人当即转身，退出了专属墟界，重新回到安全。
  其余人尚未返回，两人心念一动，神识同时离体，回归本体。
  下一刻，周清嘴角刚扬起一抹笑意，神魂骤然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一股难以言喻的刺痛席捲全身。他脸色骤变，立刻內视察看识海。
  只见自己的元神之上，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斑点，正一点点蚕食著他的元神本源。
  “这么恐怖？”周清满眼难以置信。
  仅仅只是在第二层待了一个时辰，甚至还没有深入核心，元神便已被侵染上这般多墟气点。若是等到手环被侵蚀过半、甚至大半再退出，岂不是半条命都要搭进去？
  想到这里，周清对神墟天宫第二层，终於再不敢有半分轻视。
  他不敢耽搁，立刻双手结印，引动识海內天然雷池中的狂暴雷霆，开始疯狂净化、驱逐体內的墟气。令周清始料未及的是，这源自墟祖的墟气，竟恐怖难缠到这般地步。
  他引动天然雷池雷霆排毒，足足耗费了整整半个月，才將体內的墟气彻底清除乾净，元神上的黑色斑点尽数褪去。
  “看来，这第二层但凡踏入一次，无论有无收穫，回到现实都得脱层皮！”
  周清心有余悸，再度取出神墟天宫令牌，见上面点数空空如也。
  显然，其他人想要再次上线，至少要等半年之后，甚至更久。
  寒漪那边怎么样了？
  是否也顺利排出墟气？
  他不敢轻易再上线，生怕让她看见，伤势未愈就匆匆跟进来。
  隨后，周清藉助幽影噬魂阵的视野，看向法阵內的上官梨与三师兄。
  三师兄倒是心大，依旧沉浸在新神通的修炼中，浑然忘我。
  反倒是上官梨，虽一直打坐调息，眼皮却频频闪动，外界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刻绷紧神经，警惕戒备。周清见状，淡淡一笑，並未多言。
  又过了五天，令牌背面，属於寒漪的蓝色光点终於闪烁起来。
  周清眼中一喜，当即注入灵力，神识再度沉入神墟天宫。
  “没事吧？”见到那抹熟悉的蓝球，周清率先开口询问。
  “没事。看来我们都小看了这第二层。进去再说。”沈寒漪的声音传来。
  周清点头，两人身影同时踏入第二层。
  安全虽能隔绝墟气侵蚀，可周清心中仍有顾虑。
  若是其他人突然返回，看到他们身前的悟道古茶树与无相悟道蒲团，难免不会起贪念。
  甚至可能根据这两件异宝，在现实中暗中留意他们的踪跡。
  尤其是那位神秘的新人二號，总给他一种深不可测的心理压迫感。
  没有迟疑，两人手腕相触，白玉手环微光一闪，同时踏入专属的墟祖天地。
  “时间紧迫，开始吧！”
  周清一翻手，將悟道古茶树取出，置於自身前面。
  古茶树刚一现身，便散发出道道温润的碧色光晕，浓郁的悟道气息如潮水般蔓延开来，笼罩住周清周身。
  他只觉心神瞬间清明，识海澄澈，此前因墟气侵蚀残留的晦涩感一扫而空，连思维运转都快了数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