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龙行无相,不可名状
作者:一橛柴      更新:2026-03-05 10:57      字数:6280
  第241章 龙行无相,不可名状
  郑士毅骑在马上,裹著一身厚实的貂皮大擎,远远望著远处的京城。
  奔波千里,让他全身疲惫,却丝毫没能压抑他心中的野心。
  一终於回来了!风向已然明朗,是时候下注了!
  但还是要处理一下手尾才是。
  郑士毅微微眯起眼睛,侧头向身旁的锦衣卫百户递了个眼色。
  那百户立刻心领神会,从腰间解下皮鞭,手腕一抖,对著空处猛地甩出一声炸响。
  “啪!”
  那些连日赶路,疲惫不堪的“李自成”们,嚇得往中间齐齐一挤,惊恐望来。
  百户微微一笑,说出的话,却比寒风还要刺骨。
  “诸位,如今入了京,行程便是走完了。但有些事,得提前想明白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刮过。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最好有个数。诸位之中,说不得可全都是要回陕北老家的,切莫自误!”
  一眾“李自成”们,抖抖索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別提什么发作抗令了。
  郑士毅见敲打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呵斥。
  “你在说什么!勿要胡言乱语!”
  说罢,拿起马鞭道。
  “我先进城,去向高公公復命。你带他们寻个驛站,好生洗漱一番,换身乾净衣裳,静候高公公的召见。”
  说罢,也不等那百户应声,便双腿一夹马腹,如一道离弦之箭,朝著城门疾驰而去,將一队人远远甩在了身后。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那百户脸色一沉,怒骂道:“看什么看!还不快跟上!等见了高公公,有的是你们的荣华富贵!”
  於是乎,这支由十几个“李自成”组成的古怪队列,终於又迟缓地挪动起来,匯入了京师城门前南来北往的人流之中。
  入城、洗漱、清整、领了一身还算乾净的粗布衣裳。
  等到一切都安顿下来,天色已近申时黄昏。
  李鸿基,也就是眾多“李自成”中的一个,终於吃上了一顿不算美味,但至少能填饱肚子的晚饭。
  当他將自己疲惫不堪的身体扔到驛站的大通铺上时,那份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舒坦,让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呻吟。
  眾人也无处可去,更不敢在这天子脚下胡乱走动,便都聚在大通铺上,天南海北地扯著閒篇,唾沫横飞地幻想著那些遥不可及的富贵故事。
  这个说以后天天能吃上白面饃饃,吃到吐。
  那个说进了宫,说不定能找个宫女做对食,听说那宫女都是皇帝千挑万选出来的,皮肤滑得和绸缎一样。
  那边一个说,听说太监还给发钱的,一年好像有一百两。
  各种幻想五花八门,离谱至极,可任凭他们如何吹嘘,也掩盖不住內心深处那份对未知的惶恐与不安。
  喧闹一会以后,各人终究是无话可说,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不多时,此起彼伏的鼾声便响成了一片。
  而李鸿基却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睡不著。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进了宫飞黄腾达;
  一会儿掛念著是舅舅那边的声音,还有两个小弟。
  但想得最多的,还是韩金儿那白花花的身子。
  他越想身上越是燥热,在冰冷的被窝里扭来扭去,烙饼似的。
  仔细听了听周围,鼾声如雷,他终於下定了决心,將手慢慢探了下去。
  一趁还在时,多用一次是一次吧。
  片刻之后,伴隨著一阵细微的颤抖,李鸿基紧绷的身体终於彻底鬆弛下来。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著了。
  “这个消息,可靠吗?”
  田尔耕靠在椅背上,双手盘著两颗油光发亮的核桃。
  他没有睁眼,声音平淡无波。
  一名百户模样的汉子躬著身子,恭敬地站在他面前,低声道:“回左都督,郑指挥那队里,有个兄弟向来与我亲近。今日我请他吃酒,席上他多喝了几杯,醉了之后才吐露出来的。”
  “嗯。”田尔耕从鼻子里应了一声,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这事我记下了,你先下去吧。”
  那百户得了这句话,顿时喜不自胜,知道这桩功劳是稳稳落袋了。
  他不敢多言,只是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静室之中,再次恢復了寂静,只剩下那两颗核桃在田尔耕掌心旋转时,发出的“咯咯”轻响。
  许久之后,他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睁开眼,转向一旁侍立的儿子。
  ——
  “元荫,你怎么看?”
  田元荫精神一振,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带著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和鄙夷。
  “父亲,这郑士毅简直是自寻死路!都什么时候了,还敢拿著以前那套作风来做事!”
  田尔耕点点头,不动声色:“继续说。”
  “如今陛下以祖父之志相激,正是要父亲您重振我锦衣卫声威,洗刷污名的时候。”
  “他郑士毅倒好,公然借著皇差的名义中饱私囊,还敢在陛下面前玩这种遮蔽隱匿的把戏。”
  “这就是对抗新政!这就是黑乌鸦中的黑乌鸦!如此行事,焉能不死!”
  田元荫越说越激动,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父亲,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郑士毅这廝,向来与我们不是一路人。”
  “如今东林党人渐渐起復,万一他把往日的关係捡起来,拉著那些道德君子天天上些弹章,咱们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不如我们趁此机会,在陛下面前再添一把火,直接將他按死!”
  田尔耕手中的核桃,骤然停住。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田元荫脸上的兴奋都渐渐凝固,变得有些不安起来。
  终於,田尔耕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
  隔壁的骆思恭,他儿子骆养性已经是“经世五子”之一,那是註定要名留青史了。
  如今更是围绕著京师盗贼拉了专项討论,怕是用不了一两个月,就要下放下去做事了。
  可他田尔耕的儿子,竟是如此蠢笨之人————
  田尔耕心中愁丝百结,却又无可奈何。
  他努力模仿著陛下平日里问话的模样,试图做一个什么所谓的“引导型提问者”。
  “元荫,你觉得,在陛下的眼中,最严重,最不可违背的事情,是什么?”
  田元荫不假思索地回道。
  “那还用说?自然是贪腐殆政、残害百姓等一切有损国朝根基之事!”
  “陛下搞新政旧政之分,划分白乌鸦黑乌鸦,不就是为此吗?”
  田尔耕的额角,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换了个问法:“那我再问你,在陛下眼中,我锦衣卫,最不可原谅的罪过,又是什么?”
  ——不妙!
  田元荫身上汗毛竖起,几乎一瞬间就意识到,父亲此刻的心情,极度不好。
  他立刻躬身,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態。
  “孩儿鲁钝,还望父亲指教。”
  田尔耕一口气顿时憋在了胸口。
  你说他蠢吧,他似乎又不蠢,总能在关键时刻保住自己。
  可要说他聪明,却又只是平庸之才而已。
  这才是最让田尔耕难受的。
  田尔耕悵然半响,才终於开口道。
  “是欺瞒。”
  他转过身,看著自己唯一的儿子。
  “是欺瞒,你明白吗?”
  “在陛下的心中,最严重的事情,就是下面的人欺瞒他。你哪怕是贪腐,只要不是最贪的那一批,在眼下这个节骨眼,总还有改过的机会。”
  “但你若是敢欺瞒君上,那便是一次机会都没有了。”
  “现在,你明白了吗!”
  田元荫悚然而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知错就改,举一反三,躬身道:“父亲大人,是孩儿鲁钝了,险些犯下大错。那————这件事,我们就旁观即可?不必插手?”
  “啪!”
  田尔耕终究是没忍住,他不再试图维持什么“引导型提问者”的体面,怒从心头起,一个巴掌就结结实实地盖在了田元荫的头上。
  “老子跟你说不要欺瞒!不要欺瞒!”
  “你是听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郑士毅找人冒名顶替是欺瞒,我们知道了却隱瞒不报,难道就不是欺瞒吗!”
  “你不报!东厂的人报上去了怎么办!你不报!方才那个百户为了邀功,自己捅到陛下面前了又怎么办!”
  田元荫被打得痛叫连连,却又不敢躲闪,只能抱著头,侧过身子生生挨著。
  田尔耕又打了几下,心头的火气才稍稍消散。他放下手,看著儿子那副委屈又不敢言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怒骂一声。
  “我田家的家业,迟早要败在你这个蠢货手上!”
  田元荫訕訕一笑,显然是从小被骂惯了,也不辩解,只是又凑了上来:“还望父亲指点迷津。”
  田尔耕长长地嘆了口气。
  人世间的难处,大抵便是如此了。
  说儿子没能力吧,是真的没能力。可说他不孝顺吧,那也是真的孝顺。
  自己又能如何呢。
  缓了口气,田尔耕终究是没法子。他学著陛下的样子,竖起两根手指。
  “两件事,交代给你去办。”
  田元荫顿时神色一凛,洗耳恭听。
  “其一,郑士毅这件事,你亲自写一份奏疏,明天我入宫,用你的名义递交给陛下。记住,不要带任何个人情绪和立场,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有一说一,务必详尽。”
  “其二,后天你收拾一下,带上一队人马,不要穿飞鱼服,换上常服,隨便找京畿哪个县,给老子扎扎实实地去做一次查调。你不是总说自己会写公文吗?那就给老子做出一份像样的五圈”公文来!”
  说到这里,田尔耕的眼神陡然眯起,语气变得幽深而冰冷。
  “如果让我知道,你敢在这次查调里偷奸耍滑,不亲自下地问询,甚至敢闹出民怨沸腾的事情来————”
  “呵呵————”
  田尔耕一声冷笑,什么都没说,却让田元荫从头到脚打了个冷战。
  “是!父亲!孩儿这就去写奏疏!”
  田元荫连行礼都顾不上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静室之中,田尔耕脸上的冷厉渐渐散去,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垮了下来。
  他缓缓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封面,赫然是三个古怪的横排大字——《田乐传》。
  这是陛下亲笔,从《明实录》中摘抄出来的,关於他祖父田乐的事跡,而后转赐给了他。
  要论书法,只能说不过尔尔。
  若论文采,也只堪堪一读。
  而论事跡之完备,更是惨不忍睹,远不如他们田家请人写的行状详细周到。
  甚至整个册子,都是从左到右书写,还加了句读的古怪格式。
  但这些,统统不重要。
  重要的是与这本册子一起送来的那段话。
  “田尔耕,朕一般会给多数人两次机会。一次在绝缨之宴前,一次在绝缨之宴后。”
  “你因旧事,其实已经用掉了一次。但看在你祖父的面上,朕愿意再给你加回这次。”
  “好好做事,认真做事,希望新政之下,大明能超胜歷朝,你也能超胜你的祖父。”
  然而,田家真的有两次机会吗?
  田尔耕是半点也不敢赌的。
  当皇帝真要动你的时候,別说两次机会,便是十次,百次,又与一次有什么分別?
  丹书铁券都拦不住,何况这区区口头上的承诺。
  田尔耕拿著这本薄薄的册子,沉默无语。
  良久之后,他才幽幽一嘆。
  未见真龙时,鉤以写龙,凿以写龙。
  但真龙若现,则失其魂魄,五色无主。
  这世间各个都说爱龙,然真龙若现,谁又不是叶公呢?
  “陛下,全部的情况便是如此了。东厂所探查到的消息,与锦衣卫收到的信息,几乎一般无二”
  认真殿之中,田尔耕將情况一五一十地匯报完毕,便退回队列。
  御桌之后,朱由检微微皱起了眉头。
  ——
  说实话,他几乎已经忘了这件小事。
  毕竟这本就不是什么军国大政。
  派人去找李自成,和他当初选“永昌”作为年號的逻辑是一样的。
  他在刚刚登基时,出於对未知的恐惧和焦虑,想要通过对现实进行一些即时、粗暴的干预,来证明这个时空的歷史轨跡是可以被改变的。
  如今,那种初来乍到的恐惧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眾正盈朝,一切向好的恐惧了。
  而郑士毅这件事,又恰好是“山高皇帝远”与“旧政黑乌鸦”两种特性叠加后的集中体现。
  毕竟,郑士毅八月底出发的时候,自己才刚刚登基,新政的各种思想、手段、规矩都还未成型口这支队伍,是一点没经过新思想洗礼的,纯纯的“旧人”。
  做事,自然也带著鲜明的“传统特色”。
  一趟陕北之行,往自己口袋里揣了上千两银子也就算了,居然还他妈的能给他带回来十七个”
  李自成”?!
  这是准备干什么?从明年开始,一年杀一个,刚好能用到崇禎十七年自己上吊那年吗?
  朱由检简直哭笑不得。
  他扫了一眼名单,只一眼就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李自成此时还叫李鸿基,他当时太过紧张焦虑,压根没想起来这茬。后来一堆更重要的事情接踵而至,更是把这件小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事情的逻辑很简单,但处理起来,却需要些手腕。
  终於,朱由检开口了。
  “这件事,似乎没那么简单。”
  “朕说说朕的顾虑,再听听你们的想法,再来决定。”
  他竖起一根手指。
  “首先,郑士毅借皇差之名,到地方贪墨钱財,败坏锦衣卫的名声。”
  “此事,必须从重、从严,按照锦衣卫如今的律例严惩。”
  “唯有如此,才能震慑厂卫之中的宵小之辈,才能保持队伍的纯洁性。这一点,毋庸置疑。”
  朱由检顿了顿,竖起第二根手指,继续道。
  “但是,我们也要看到,郑士毅离京之时,绝缨之宴尚未举行,新政之风气亦未形成。”
  “他在京中没待几天就出去了,犯下此等错误,虽不可恕,却也能理解。”
  “如果单以此事就將他纳入新政严令中来评判,那么河南、山东、乃至更远的那些官员,他们又会如何想?”
  “从这个角度来说,对他的责罚,似乎又要低调一些,不宜弄得大张旗鼓,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这是为大局稳定考虑。”
  最后,朱由检竖起了第三根手指,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却让田尔耕心中一寒。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欺瞒,是永远无法被原谅的。”
  “我等以区区数百人,试图於一隅之地开始,挽救这偌大天下。”
  “所倚仗者,唯诚”之一字而已。若不能人人同志,相托以诚,这新政,到最后也不过是一场功名利禄的通天路,一场亡国之前的狂欢盛宴罢了。”
  “不诚之人,是一定不能再留在新政的队伍里了。这是永远的底线。”
  他话说完,目光扫过高时明、王体乾、田尔耕三人。
  “朕的意思,大概便是如此了。既要惩戒,又要安抚,还要守住底线。你们,怎么看?”
  大殿之中,似乎比刚才更安静了。
  陛下这个態度固然是开诚布公,但细听下来,其实核心思想就是—“既要、又要、还要!”
  原则、利、底线,互相交织,这確实是个烫手的山芋。
  片刻之后,还是高时明排眾而出。
  “陛下,臣试著说一说。”
  “其一,如今新政已有规制,凡事当以实据说话。东厂与锦衣卫的回报,可为信源,却不能做罪证。”
  “此事,当按新政之法,交由三司会审,厂卫、司礼监旁听,把案子做得扎扎实实,无可辩驳”
  口朱由检微微点头:“此乃应有之义。”
  高时明继续道:“其二,如何判,才是关键。”
  “关於是按新政从严,还是按旧律从宽。”
  “臣以为,关键不在於去定论郑士毅属於绝缨之宴以后”,还是绝缨之宴以前”。这个界限是不能討论的。”
  “今日郑士毅离京五日不算,那明日山东的官员,是不是要按公文抵达的时日,从宴后十五天算起?那广东呢?接到公文怕不是要两个月后。
  “这道线,最好不要划明白,一旦划明白,事情反而难办。”
  朱由检讚许地点点头,这番话倒是將他的担心说得更清楚了。
  再直白一点,那就是“惩治腐败的坚定意志同现有大明体制效能不足之间的矛盾”。
  这就导致,很多事情,在广大的旧政范围上只能先含糊著做,过渡著做,没办法完全地一刀切,也不敢公开的、绝对地一刀切。
  高时明话锋一转,拋出了自己的核心方案。
  “臣以为,当以欺瞒”、不诚”为由,將其开革出新政队伍。而后,再以大明旧律,论其贪腐之罪。”
  话说到这里,高时明顿了顿,又斟酌著补充道。
  “不过,臣这个法子也有弊端。”
  “如此一来,某些身犯大罪之人,若也犯了欺瞒之罪,反而能以旧律论处,这看似是宽纵了。”
  “但————被逐出新政队伍,无异於自断前程,与活死人无异。以此来论,似乎又算得上是严格”
  “臣一时仓促,思虑不周,只呈浅见,供陛下斟酌。”
  这一席话说完,王体乾与田尔耕细细品味片刻,皆是目光一亮,齐齐点头,表示无有补充。
  而朱由检,却是真的是有些惊住了。
  这个法子————
  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开除出队伍,然后按旧法处理?
  一瞬间,朱由检的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了无数念头。
  奇变偶不变————
  宫廷玉液酒————
  老高,你莫非也是————
  最终,朱由检什么都没说,只是畅快地笑了起来。
  “好伴伴!你这法子,称得上一声宰相之才”了!”
  “不过此事看著小,牵扯却大。这样,你稍后去找四位阁老,我们明日约个闭门会,一起议一议再最终定下。”
  “对了————”朱由检冲他挤了挤眼睛,笑道,“此事,记得避开张史官。毕竟,法子虽好,却终究有些不太正道。”
  高时明心领神会,笑道:“臣晓得了。等奏疏批完,臣就去安排。”
  朱由检点点头,又道:“至於那十七名李自成,调一下朕下午的行程吧,空两刻钟的时间出来,让朕见见他们。”
  高时明再次领命。
  今日的厂卫晨报环节就此结束,朱由检开始了他每日例行的批阅奏疏的工作。
  一本本奏疏被翻过,批阅;一件件事情被议定,派发。
  大明王朝的命运,就在这间小小的殿宇之中,被一点点推进著。
  形势,不是小好,而是一片大好。
  但是——在这一片大好的形势当中。
  从始至终。
  没有任何一个人,问出那个所有人都有的疑问。
  陛下,为何要派人去找李自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