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被杀之鲤,我也
作者:青木有信      更新:2026-04-13 10:47      字数:3284
  第356章 被杀之鲤,我也
  邹主簿和雷县尉刚迈进薛家门槛,好来探望拜访上官。
  这时候,天色已近未时,冬日的太阳斜斜照著,將门廊的影子拉得细长。他们带著门礼,由小廝递给薛家管家。
  邹主薄歉意说:“近日衙门事务繁杂,丁税收缴、漕运调度、还有那几桩积压的田產纠纷————一直不得空閒前来探望。前日听內人说起薛兄病势沉重,我等心中实在不安。这些药材虽不值什么,却是我们一点心意,只盼薛兄早日康復。”
  “县里诸多事务,还得薛兄主持大局才是————”
  正说到一半,后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响声。
  邹主簿的话声止住了。
  有僕妇喜极而泣的话声远远传来,几乎破了音。
  “醒了!醒了!老天爷开眼!阿郎————阿郎他睁开眼睛了!”
  院子里安静,他们两人听的分明。他和雷县尉对视了一眼。
  两人一愣。
  “薛兄醒了?”
  怎么这般巧?
  管家听的一愣,也是又惊又喜,他连忙说:“二位见谅,我家阿郎方才醒转过来。小人先引二位到前厅稍坐,待郎中诊视完毕————”
  “不必麻烦。”邹主薄摆手打断,“既是薛兄转醒,我等更该即刻探望。烦请引路。”
  雷县尉也頷首。
  “正是此理!”
  管家略一迟疑,见二人態度坚决,便也不再坚持,侧身道。
  “既如此————二位请隨小人来。”
  一行人遂穿过前庭,绕过影壁,疾步向內院走去。邹、雷二人一边走,一边不自觉地整理著官袍的衣襟与袖口。
  路上还看到两人。
  一人身著半旧青衫,身形顾长,负手而立,正望著庭院中一株老梅,举止有落拓不羈之气。
  一人白衫。
  邹主簿下意识以为是同道,眯著眼睛看过去,却发现是实在是脸生,不由问薛家下人。
  “那两位是————”
  管家顺著看过去,恍然道:“哦,那是老夫人前几日请来的客人。说是渭水边卜算的先生,老夫人心焦阿郎病情,也是病急乱投医,请来问个吉凶,安安心。”
  邹主簿听到並不是官员,就收回了目光,和同僚一起匆匆忙忙去见薛伟。
  远处。
  李白心里更好奇了。
  “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已经知道薛伟病重了,但为什么江先生会说他在这一天转醒。莫非先生有所馈赠?
  江涉却笑。
  “太白莫急,你我且作壁上观,再听听,再看看。”
  冬天的日光透过廊檐映下,又被树枝切碎,碎光照在衣上,留下斑驳的影子。
  李白正想说他们这边离薛伟很远,中间隔著庭院房舍,听不到什么。
  下一刻。
  他却发现自己在地上的影子不见了,左右看了看,转了几圈,甚至走到薛家值守的下人面前,这些人都发现不了他们的踪跡。
  李白低头打量,无端想起一句。
  仙之在世也,隱跡藏形。过市廛而人不觉,经閭巷而眾莫知。
  身前落下一句。
  “走吧,我们去瞧瞧。”
  江涉步履从容,走入屋中,李白紧隨其后。
  臥房內药气瀰漫。
  薛伟半倚在堆起的锦被之中,面色蜡黄,双颊深陷,嘴唇乾裂起皮。
  他的老母坐在榻边,枯瘦的手紧紧握著儿子的手腕。薛夫人端著一盏温水,小心翼翼递到郎君嘴边,自己眼中也噙著泪。薛伟的妹妹立在屏风旁,不住地用帕子拭泪。
  喝了两口水润喉,薛伟精神了一些,就听说自己之前昏迷不醒,病的厉害。
  赵老大夫正给他听脉,眉头紧锁,不知人是怎么突然好起来的。就连持续的高热也渐渐下去了。
  这不合医理呀?
  薛伟抬眼,就迎上许多泪眼:“————娘?”
  老夫人再也忍不住,紧紧攥著他的手,又欣喜,又忍不住落泪道。
  “我的儿啊!你醒了!菩萨保佑,列祖列宗保佑啊!”
  薛伟左右看看,看到家里人和下人眼睛都是通红的,他张了张口,声音哑的不行。
  “你们这————”薛伟气力不足,嗓子干哑,“我是病了多久?”
  “七日了!我的儿啊————”老夫人不断擦著泪,哽咽说,“整整七天,水米不进,唤也不应。娘还以为————还以为————”
  “幸好被那先生说中了,可得谢谢人家,我儿昏了七天————”
  薛伟听自家老娘反覆念著七天的话,心里也有些茫然和后怕。
  他忽然挣扎著要坐起来,一阵咳嗽,急忙问。
  “邹琦、雷如意、王士良、张干————可在?”
  一屋子的人,连同正在捻须苦思的赵老大夫,全都愣住了。
  前面两人他们是认识的,邹琦是万年县的主簿,雷如意是万年县的县尉。他们同在县衙办公,家里人也经常有往来。刚才下人还说这两位登门拜访。
  但后面的两个名字,从来没听说过。
  薛老夫人问:“王士良是谁?”
  薛伟咳嗽起来,每一声都撕心裂肺。待气息稍平,他才喘著说。
  “是县衙常用的庖厨。”
  薛家婆媳两人互相看了看,都觉得怪异,不知道是不是病糊涂了。他妻子捧著一个杯盏,过了一会,蹙眉问:“那张干呢?”
  “县衙里的渔工。”
  这下连赵老大夫都忍不住抬眼看向薛伟。
  一个刚甦醒的病人,不问家中事,不问自身病,却急著找衙门里的厨子和渔工?
  妻子诧异。
  “郎君找他们於什么?衙门里那些差事自然有邹、雷二人操心,你如今病重刚醒,咱们还是先养好身子再说。公事已经给你告过假了。”
  至於要找厨子和渔工就更荒谬了,什么公事能用得上他们?
  正在薛家人诧异的时候,外面传来下人通稟的声音。
  “邹主簿、雷县尉到”
  邹琦与雷如意已踏入房中。
  二人见到薛伟果真醒转,邹琦快步上前,执礼恭敬:“薛兄!老天保佑,你可算是醒了!这几日可把大家担心坏了!”
  雷如意也连连点头。
  “正是!”
  在薛家人不远处。
  李白看向江涉,心里好奇,猜著说:“莫不是这两个当官的想要谋害上峰,勾结了庖厨和渔工,在饭菜里下毒?
  ”
  说著他又自己打消念头,摇头道。
  “但这也不能自圆其说。薛伟刚醒过来,怎么就知道要叫这四人?”
  听到这样的说法,江涉不禁笑起来。
  “太白不急,且再看看。”
  李白把“下毒”一说重新揣进肚子里,心里还有点遗憾,元丹丘去玄都观找道士去了,今天不在。
  两人把目光投向薛伟。
  病榻上。
  见到两位同僚,薛伟被妻子扶著从床榻上坐起来,上下打量著两人,幽幽发——
  问。
  “二位派了渔工在渭水求鱼?”
  邹主簿怔了怔,点头,答说:“正是。那张干在县衙当差七年,每日都会去渭水捕鱼,向来勤勉。今日午前他还送了一桶鲜鱼到衙里,下官还赏了他几个钱。”
  邹主簿感怀的看著一脸病容的薛伟,不知道他怎么病的这么凶这么急,现在这副样子。
  薛伟面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他又咳嗽著问。
  “那张干一共收了满满一桶的鱼,其他的鱼被庖厨王士良和张干用木棒打死,做成了鱼丸、鱼糜和肉乾。”
  “只有一尾赤鲤倖免於难,因为第二天要做成切鱠的缘故,多活了一日。
  “可是这样?”
  主簿邹琦听到这,觉得有点奇怪,心里困惑。
  他和县尉雷如意,互相对视了一眼。
  邹主薄说:“我等虽然不知道庖厨和渔工是怎么杀鱼做鱼的,但今天午膳里確实有一道鱼丸汤,厨子给我们看了那新鲜的赤鲤。”
  “用来切鱠,味道很是鲜美。”
  “薛兄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薛家人也不懂。
  有人看向自家阿郎薛伟。
  也有的看向缩在一边的赵老大夫,想问问郎中其中关窍。赵老大夫及时缩了缩身子,装作耳聋眼花,不听不闻。
  薛伟不答。
  他又问:“在宴席上,你们还提起了诗文,说起平康坊的乐舞,其中有一首是烟霞逍遥的仙诗,首句唤作“海客什么的————””
  “接著,你们一人蘸著芥末,一人蘸著豆豉,吃起了鱼鱠。”
  “可是如此?”
  县衙两个官员都奇怪起来。
  他们確实念了诗,雷县尉心里还羡慕了一会平康坊的风月軼事,追著问了几句。蘸碟里面也有芥末和豆鼓,不过是混著一起吃的,不是他们两个一人一样分著吃。但也算是差不多。
  邹主簿叉手一礼。
  心中有点好奇,也有点忐忑。
  “莫不是有人报给了薛兄?怎么我等一言一行,您都知道的这么清楚?”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县令病重臥床,谁会特意来稟报今日衙门午膳吃了什么?
  吟诗、论乐、吃鱼。
  这点閒谈间的琐碎事,莫说是昏迷在病榻上的人,就算是今天中午在公厨的其他胥吏,都不会记得这么清楚。
  李白听到“烟霞仙诗”,就觉得分外耳熟,直到后面薛伟又说起首句的“海客”,確定果真是他之前写的。
  他心中和万年县主簿、县尉两人有著同样的念头。
  李白远远望著病榻上的薛伟,心里隱约觉察到了什么,眯著眼睛细看了半天,心里冒出了许多念头,越想越有意思。
  “薛伟这病————”
  江涉笑起来。
  “看来太白有些明白了。”
  李白越想越妙,他端起薛家下人给病患备著的茶水,一饮而尽。
  “薛伟啊薛伟。”
  病榻前,雷县尉也奇怪。
  “薛兄是怎么知道的这些事?”
  薛伟缓缓摇头。
  他摆摆手,示意妻子不必再扶著,自己艰难调整了一下,勉强坐正。抬头,迎上了自家人和两位同僚好奇的视线。
  他长嘆一声。
  “被杀之鲤,我也。”
  眾人大惊。
  【这章三千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