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月黑风高。
  静謐的林间虫鸣阵阵。
  一道青色的电芒忽地划破夜色，克琳希德与麦克维斯的身形驀然闪现在林间空地上。
  克琳希德与麦克维斯的身影驀然闪现在林间空地上。
  王女抬眼一扫四周，立刻便认出了这里。
  两个月前，罗德里克就是在这片林地里，给了她三个月时间，让她去拆解旧都的“浪潮”。
  如今时间一晃而过，可不仅“浪潮”没能完全拆解，甚至还爆发了花腐病瘟疫。
  虽然克琳希德这段时日一直在拼命压制消息外流，但纸终究包不住火，王都方面到底还是知道了。
  她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望向前方。
  不远处，国王挺拔的身影正负手立在溪流边。
  他这次甚至连一名天兵或隨行者都没带，显而易见，他和自己一样藉助麦克维斯的【飞雷神】，直接从各自宫中瞬移过来的。
  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克琳希德嘴唇微微发颤，十指不自觉地绞紧。只迟疑了一瞬，她便驀地原地单膝跪倒，低下头急促开口：
  “哥……陛下，我已经在彻查瘟疫源头了，请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把旧都——”
  “赶紧走。”
  罗德里克冷硬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她。
  “教会已经注意到你了。”
  克琳希德脸上的惶急顿时一滯，缓缓抬起头来。
  罗德里克已经转身朝这边走来。
  直到这时，她才借著惨澹月色看清，对方竟还穿著一身睡袍。
  “旧都的事我会接手，你今晚就离开摩恩。”国王的语气不容置疑。
  克琳希德愣住了。下意识转头看了眼身旁的麦克维斯，雷光神色同样凝重，只衝她点了点头。
  王女张了张嘴：“这……怎么会？”
  罗德里克看著她那副明显还没回过神来的样子，额角青筋都跳了一下，张口便骂：
  “怎么会这样？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花腐病爆发后，你又是封锁旧都，又是从全境抽调丰收教会的人，动静闹得比打仗还大！教会要是这都发现不了，那眼珠都可以扣了！本来有三个月的时间给你，现在连三天都悬！”
  是的。
  所谓三月时限，並非是罗德里克故意要压力克琳希德，而是他只有这么多时间，他只能拖延这些时间。
  真理溃逃，阿道勒身死，伏尔泰格勒已经是门户大开，正是重新接手旧都的最好时机。
  太阳神教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伸手进来，已经是罗德里克在中间全力斡旋的结果了。
  “出了那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先和我商量？为什么要擅自调动丰收田牧？！”
  罗德里克的脸色铁青一片。却没有以往那种居高临下的上位者架势，而是身为兄长的焦躁和关切。
  “丰收现在就是太阳眼中的一根刺，放眼王国现在能大规模调动田牧的除了我就是你！你这是干什么？找死啊！？”
  克琳希德听到这里，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
  “我……我不想给您添麻烦了，我也不想再让您为难……”
  罗德里克作为太阳神教的实际领袖，平日里用丰收教会制衡一下太阳神教倒也罢了，这是他身为国王应有的权力。
  可若是当真大规模动用丰收教会的力量，去处理花腐病这种国难级的瘟疫，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这是明明白白地抬高丰收教会在摩恩的影响力，和直接抽太阳神的嘴巴子没什么两样。
  毫无疑问，他將直接承受来自【伊甸】的怀疑与责问。
  这种压力將是空前绝后的，甚至足以影响到他身为“神之识”的领导地位。
  “你擅作主张就是在给我添麻烦！”
  罗德里克咬著牙，不耐地一摆手：“別废话了，今晚就走。”
  “可是我走了，旧都怎么办？”
  克琳希德猛地抬起头来，声音都急了。
  “现在几个城区本来就在抢那点根本不够分的田牧名额。我要是再突然消失，伏尔泰格勒会变成什么样，您是知道的！”
  “先顾好你自己吧，泥菩萨！”
  罗德里克厉声呵斥。
  可当他看见妹妹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终究还是重重吐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丰收教会是肯定调不来了，但还有其他办法。”
  他斟酌片刻，才接著开口：
  “你应该听说过，奥菲斯那边有家製药公司，去年弄出了一种叫【抗腐素】的花腐病特效药。现在已经在比蒙那边试用过了，效果很不错。”
  克琳希德先是一怔，隨即眼神猛地亮了起来。
  “对，这个我听西蒙卿他们提过！当时他们在比蒙好像就是从齐格飞先生的商队那里——”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王女怔怔望著眼前的罗德里克，一瞬间恍然了过来。
  罗德里克眼帘低垂地继续道：
  “我已经让人去问过这种药的进口价，奥菲斯一听是咱们要就狮子大开口地漫天要价，明摆著不打算卖给我们。”
  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估计这会儿，整个帝国已经在到处报导咱们自作孽不可活了。”
  说到这里，罗德里克抬起眼，定定看向妹妹，语气忽然郑重得近乎沉重：
  “希德，看你的了。”
  若奥菲斯官方不愿將抗腐素卖给摩恩，那么罗德里克能指望的，便只剩下握有销售渠道的民间商会了。
  而偏偏，这条线只有克琳希德知道，也只有她能搭得上。
  克琳希德轻轻咽了口唾沫，低头沉思了许久，最终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我明白了。”
  她刚要转身离去，身后却又传来了罗德里克的声音。
  “希德……”
  王女脚步一滯，回身望去。
  溪流边，罗德里克依旧静静立在那里。
  也不知是不是月色太暗的缘故，那位平日里锋芒毕露、傲睨一切的摩恩之王，在这一刻竟显得孤独无援，已然到了煢煢孑立的地步！
  克琳希德的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上次也是这样。
  哥哥嘴上说著旧都，说著“浪潮”，可真正放不下的分明是別的事。
  “哥哥……”
  她忍不住轻声发问：
  “到底出什么事了？”
  罗德里克攥紧了拳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连溪水流动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最终却只是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没事。”
  他说。
  “保重。”
  …………
  …………
  “情况大致就是这样，各位。”
  会客厅內，各街区代表再次齐聚。
  虽已是三更半夜，可一听说王女殿下紧急召见，眾人依旧是连衣裳都来不及换，便匆匆赶来了莱恩哈特宫。其中也包括白天为了田牧调配吵得面红耳赤的那几位。
  克琳希德此刻已换上了一身鲜红旅装，显然是打算即刻动身。
  她环视眾人一圈，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稳：
  “我和西蒙卿接下来要去一趟奥菲斯。离开的这些天，伏尔泰格勒……就劳烦诸位多费心了。”
  一眾代表听完，先是面面相覷了一阵，隨即才有人沉声问道：
  “殿下，您刚才说，教会的人可能会来找您……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是在抓您吗？”
  克琳希德闻言一怔。
  她全然没料到，对方在意的竟不是无法继续增援的丰收田牧，而是自己。
  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安抚说辞一下子全堵在了喉咙里，一时间她竟有些不知该如何作答。
  “所以话事人先生之后，就轮到王女殿下了？！”
  “王都这不是摆明了不想让大家活吗？！”
  “罗德里克那个狗杂种，真不是东西！”
  厅內一下子又躁动起来。
  克琳希德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两句，但最终也只是轻轻抿住了唇，没有再说什么。
  哥哥如今已经和太阳神教深深绑在了一起。
  既借了教会的力，自然也得一併承受来自人们的怒火与唾骂。
  不管怎样……
  只要自己能把药带回来。又或者，若是能把他带回来……
  事情也许就还有转机。
  想到这里，克琳希德深深吸了口气：
  “旧都……就拜託大家了。”
  原本还在七嘴八舌议论咒骂的眾人，闻言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数十双眼睛齐齐看向他们的王女。
  先前出言不逊的那名西城区代表第一个拍了拍胸口，嗓门洪亮地开口：
  “殿下放心，城里交给我们！”
  旁边立刻有人跟著接话。
  “有『浪潮』在，王都那帮人的手伸不进来！”
  “对！您只管去办您的事，不落要塞还塌不了！”
  “教会要是真敢来，咱们就叫他们有来无回！！”
  一声接一声的承诺，粗糙，直白，却又热得发烫。
  克琳希德望著那一张张质朴而热切的面孔，胸口一时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无言了好久，缓缓弯下了腰，朝人们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
  …………
  …………
  金狮堡。
  插在茶几上的匕首忽地青电一闪。
  麦克维斯与罗德里克的身影瞬间出现在寢宫之內。
  脚步刚一落地，国王便已沉声开口：
  “送走希德后，这段时间你也別回王都了，直接留在边境待著。”
  麦克维斯闻言扫了眼四周，隨即皱起眉头，压低声音道：
  “喂，罗迪。到底出啥事了？你今晚怎么紧张成这样？”
  她本来睡得正香呢，结果大半夜突然收到罗德里克的急召，叫她立刻安排自己和克琳希德见面。
  说实话，雷光挺纳闷的。
  不就是小公主的行踪暴露了吗？至於这么火烧屁股似的，连夜把人往国外送？
  难不成太阳神教那帮鸟人，还真敢顶著罗德里克的脸色擅自抓人？
  再说了，就算真要躲，能有多难？
  她带著小公主往哪儿不能藏？
  退一万步讲，真有必要躲吗？
  她雷光將军就是揍天使揍出来的史诗，就拉斐尔和沙利叶这两盘烂菜，她还真没放在眼里。
  罗德里克默然片刻，斜了她一眼，忽然道：
  “你最近回过英灵殿没有？”
  麦克维斯一愣，完全不懂自家侄子莫名其妙地提这个干什么，但还是大咧咧笑道：
  “还没来得及回去捏，不过等手头空下来，我肯定得回去找师父报个到。老子这大概是整个英灵殿最年轻的史诗骑士了吧？下一任女武神没准就是我嘞！哈哈哈！”
  雷光曾经向老师女武神夸下海口，不成就史诗，绝不回去见她老人家。
  这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如今总算是没丟师门的脸，可以挺著胸脯回英灵殿了。
  罗德里克望著这莽妇还一脸啥也不知道的傻嗨样，心头陡然升起一股无名火，张口便骂：
  “那我他妈的可求求你赶紧回去看一眼！到底他妈出了什么事！？”
  “你发什么疯啊？吃炸药了？”
  麦克维斯被骂得一脸懵逼：
  “不是，你到底在急什——”
  咚咚咚！
  就在这时，寢殿的大门忽然被人急促叩响。
  “陛下？您睡了吗，陛下？”
  拉斐尔略显急切的声音隔著门板传了进来。
  罗德里克眉头一拧，立刻冲麦克维斯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
  “回头再跟你说，赶紧走。”
  雷光这会儿也不敢再插科打諢了，只点了点头，连武技都没用，直接翻窗跃了出去。
  罗德里克头顶，一轮闪耀的辉环悄然显现。两只碧蓝的眸子也同步染为灿金。
  他低头看了眼脚上那双沾著林间泥污的拖鞋，隨手脱下来扔到一旁。確认一切无误后，这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房门。
  …………
  “陛下！属下有要事稟报！犹大阁下，阁——”
  嘎吱。
  被敲了半天的房门终於应声打开。
  一身睡袍、头顶辉环的罗德里克·犹大缓步走了出来。
  拉斐尔下意识后退半步，待看清国王此刻的模样后，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陛下，看来您已经收到神諭了！”
  罗德里克仰头打了个哈欠，语气很平淡：
  “嗯，说是……英灵殿出问题了？”
  “何止！”
  拉斐尔面色涨得微微发红，一向儒雅克制的他此刻竟都有些难掩激动，说话也快了许多：
  “据调查，英灵殿的女武神、灵峰的龙王、还有那位恐怖的『熔炉公』！奇兰的镇世三柱现在全出问题了！！”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这次——”
  他说到这里，连呼吸都粗重起来，目光灼灼地望著眼前的国王：
  “吾主已决定，亲自神降奇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