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愧疚、后悔、自责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4-22 12:30      字数:4629
  早在看到这女孩的第一眼,齐格飞就有感觉了。
  很熟悉。
  明明叫不出名字,对这张脸也没有半点印象,可那种熟悉感却挥之不去,像是隔著一层薄薄的雾。
  上一个给他这种感觉的人,是蕾娜。
  果然,又是和自己过去有关联的人,而且多半不是点头之交。
  是谁。
  是谁……
  是谁?
  脑海中无数破碎零散的画面翻涌而起,紧隨其后的,是一阵针扎似的隱痛。
  齐格飞额角青筋跳动,踩著油门的脚愈发用力。银灰色超跑发出沉闷的咆哮,宛若一支离弦的光箭自高架之上疾掠而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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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格尔巴尔会长,您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时,我曾委託您打听过勇者大人的下落吗?”
  会客室內,小西蒙的声音严肃。
  格尔巴尔闻言沉默了好一阵,才干笑著开口:
  “呃,记得,当然记得了!”
  他脸色发僵,语气也透著股说不出的古怪:
  “只是……实在对不住啊,西蒙市长。我这边前前后后也託了不少人去打听,可直到现在,都没找到齐格鲁德小哥的半点线——”
  “他就在您的商会里。”
  小西蒙直截了当:“他就在『牛马不为奴』商会里做保鏢。”
  格尔巴尔的牛嘴张大,露出一副活见鬼的震撼表情:
  “这……您不是在拿我寻开心吧?”
  小西蒙摇头:
  “您的安保队长,那位名叫巴鲁姆克的先生,就是勇者大人。”
  “两年前巡礼期间,他便对自己的面貌做过一些调整,因此您见到的巴鲁姆克,与之前的齐格鲁德在五官上差异很大,认不出来也很正常。”
  他说到这里,身体不自觉前倾,目光死死盯住格尔巴尔:
  “格尔巴尔会长,还请您立刻带我去见他。”
  “摩恩……现在真的很需要他!”
  “格尔巴尔会长,还请您立刻带我去见他!”
  “是,是这样……”
  牛老板被他发红的目光盯得越发心虚,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哎呀,这可真是不凑巧了。巴鲁姆克兄弟上个月刚刚离职,现在……已经不在我们商会了。”
  “离职了?”
  小西蒙好似当头挨了一记闷棍:
  “这怎么可能?”
  他想过齐格飞也许不在伦蒂姆德,想过自己可能会扑空,却唯独没想过对方竟然已经离开了“牛马不为奴”商会,而且就在上个月。
  而关於齐格飞的下落,他也只有牛马商会这一条线索。
  若是连这里都断了……
  无论是抗腐素,还是寻回宰相阁下,都將沦为奢望。
  格尔巴尔望著对方深受打击的模样,一时间心如刀绞。
  不过他可没撒谎啊。
  自从爆了萨姆优选的金幣,商会早就不需要四处跑商了。既然不跑商,那自然也就用不上商队护卫;安保部门都没了,巴鲁姆克兄弟这不就算离职了嘛!
  逻辑严丝合缝,毫无毛病。
  “那……那您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小西蒙猛地从沙发上直起身来,语气急迫:
  “摩恩有很多人都在等他……有太多的人,都在等他回去……”
  格尔巴尔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张牛脸顿时皱成一团。
  “这我实在不知——”
  “拜託您了!”
  “……应该还在伦蒂姆德吧。”
  牛老板终究还是没忍心把话说死,含含糊糊地鬆了口:
  “前几天,他还来商会买过奶酪棒呢。”
  “真的?!”
  小西蒙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霍然起身:
  “太谢谢您了!真是太感谢您了!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话音未落,他便已匆匆朝门外走去,牛老板也只能忙不迭起身相送。
  “不用送了,我改日再来登门致谢!”
  “哦,不妨事,不妨事……”
  叮铃~
  门上的铃鐺一晃,小西蒙推门而去。
  格尔巴尔站在原地,望著对方急匆匆远去的背影,一时间像是被抽乾了力气般,仰头长嘆了一声。
  “茉伊拉女士……我真的尽力了哞……”
  …………
  …………
  夜色渐深。
  钢铁森林般耸立的楼群间,盏盏灯火次第亮起,霓虹沿著街道与高架一路铺展开去,將整座伦蒂姆德浸成一片流光溢彩的不夜海。
  克琳希德眼皮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
  “嗯……”
  “我怎么睡著了……”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朝车窗外望去,只见夜幕低垂,月明星稀。
  王女殿下这才猛地一个激灵,脱口惊呼:
  “我睡了这么久?!”
  “不久。”
  一旁传来淡淡的声音。
  “你醒得正是时候。”
  克琳希德闻声扭头看去,就见驾驶位上的齐格飞只穿著衬衫与马甲,正靠著车窗,侧头抽著烟。
  而原本那件黑色风衣,不知何时已盖在了自己身上。
  克琳希德眨了眨眼,脸色微微一红,连忙把那件大衣叠好递还过去:
  “不好意思,初次见面就给你添麻烦了……”
  “无妨。”
  齐格飞隨手接过风衣,往后座一扔,目光依旧直直落在窗外。
  克琳希德顺著他的视线望去。
  那盏泛著蔚蓝冷光的巨大“m”形霓虹標识,正从另一个角度映入她的眼帘。
  “咦?”
  是的。
  他们开著这辆车绕著伦蒂姆德跑了大半天,兜兜转转,到头来竟又回到了这里。
  默瑟製药。
  只不过,是在大楼的另一侧。
  “伏尔泰格勒那边……”
  齐格飞指间夹著烟,忽然开口:
  “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克琳希德总觉得他在念到“伏尔泰”时,声音似乎颤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头看去,龙人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还算能控制。”
  王女如实答道:
  “虽然花腐病出现的突然,但城里的居民都很配合,旧都本身也有丰收田牧能够施展神术治疗。只要抗腐素能及时到位,两边配合起来,我想最多两个月应该就能把疫情平息下去。”
  说到这里,她才想起自己现在还是个“外贸经理”,连忙又补了一句:
  “噢,这些也都是我听別人说的。现在旧都不是已经封城了吗?谁都进不去,我其实也不太清楚里头的具体情况。”
  齐格飞没在意,只是接著问:
  “需要多少抗腐素?”
  “保守估计,一万支左右应该就够了。”
  “好。”
  龙人简洁回应。
  他將手中的菸头弹落在地,隨即摘掉领带、脱下马甲,只留最里头那件利落的白衬衫。
  紧接著,他又拉开车內暗格,从里头取出一张牛头面具,反手扣在了自己脸上。
  “你这是做什么?”克琳希德眨了眨眼睛,看得满脸好奇。
  “少问东问西的。”
  “哦……”
  王女被他一句话顶得缩了缩脖子,顿时不敢再问。
  换好衣服后,齐格飞这才转过头来盯住她。
  “我只有一个问题——”
  那张牛头面具本就狰狞,再配上他头顶那对冲天龙角,愈发凶神恶煞。
  “你能保证这些药確实送到病人手里吗?”
  克琳希德眸光一滯。
  片刻后,她肃穆回话:
  “我保证。”
  那牛头点了点,隨即拉开车门,弯腰从车底拔出一把明晃晃的柴刀就走了出去。
  王女看得两眼睁大:
  “你这是去——”
  “车里待著。”
  齐格飞摔下这么一句,转眼没入夜色中。
  这附近是一片公园,入夜后几乎看不见什么行人,安静得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格外清晰。
  更远些的地方,铁丝网封住了通往默瑟製药后区的路口,大楼顶端的红色信號灯一明一灭。
  克琳希德双手攥紧,简直如坐针毡。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
  轰——!!
  一声巨响陡然自默瑟製药大楼內炸开。
  隨即便是刺耳的警报声撕裂夜色,隱约还能听见零星枪响、怒喝与咒骂声遥遥传来。
  克琳希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她忍不住想下车的时候,一道白色身影忽然自林中窜出,转眼便扑到了跑车旁。车门一开一合,那人已一个翻身坐进驾驶位,抬脚便將油门一踩到底。
  就没有熄火的引擎瞬间爆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急转的后轮烧出两团白烟,银灰色超跑在原地甩出一道凌厉弧线,衝出公园。
  远处的街道上,一道道红蓝交替的警灯正朝默瑟製药的方向飞速匯聚而去。
  “哈哈!哈哈哈哈——!”
  车厢內,齐格飞一把扯下牛头面具,满脸涨红,几乎笑得喘不过气来。
  “那群傻逼还以为我这些天是去闹事的,其实老子他妈是在踩点!超级智慧!小子!!”
  “牛马不为奴”商会库存的抗腐素虽然足够,却动不得。
  税务局这阵子把牛马商会这种此前囤过抗腐素的外来企业盯得死死的,莫说一万支,少了一支都会被彻底调查。
  齐格飞不想给牛老板惹麻烦,他得用別的办法,比如——
  狠狠干他娘一票!
  这个计划齐格飞筹谋已久,师承洛圣都三杰的他没有失手的可能!
  而且真出了什么岔子,也可以把锅扣到“浪潮”头上,唯一没料到的是……
  “他妈的,一家医药公司的安保居然还有火箭筒,乾脆改名叫保护伞得了!”
  齐格飞身上的白衬衫这会儿已满是弹孔与焦痕,后背更是被炸开了一大块,显出片片闪著冷光的黑色龙鳞。头上的褐色假髮也烧禿了半边,露出底下那头雪白髮丝。
  整个人看著莫名有些狼狈。
  车顶缓缓向后打开,夜风轰然灌入车內。
  齐格飞一把扯掉头上残破不堪的假髮,满头白髮肆意狂舞,他放声大笑。
  “呀吼——哈哈!!”
  两侧帝都辉煌的灯海在视野里飞速倒退,霓虹与高架连成流动的长河。
  克琳希德却只是怔怔望著他,一言不发。
  不知为何,她一点也笑不出来。
  直到身后的警笛嗡鸣彻底消失,威龙超跑才在一座空旷天桥边停下。
  齐格飞爽快地出了口气:
  “消星了消星了!哈哈,我早就想在现实里整这一出了。”
  说著,他看了眼从刚才开始就沉默不语的克琳希德,从怀里掏出漫游手册,撕下一页递了过去。
  “药都装在这里面了。保险起见我多拿了些,大概一万五千支,治好旧都应该足够了。这张纸也送你,用的时候只需要……”
  “为什么要帮我?”
  克琳希德忽然开口。
  他应该失忆了才对。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可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这样?
  齐格飞目光一滯,脸上那股子不正常的亢奋,肉眼可见地迅速褪去。
  他低头摸出一支烟点上。
  夜风將猩红的火星吹得忽明忽暗,龙人沉默著抽了大半支,才终於哑著嗓子开口:
  “我……”
  “我有一个朋友,是我的朋友啊。他过去大概做过很多……不太好的事。”
  “他可能创建了『浪潮』,花腐病也……很可能是他搞出来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但,但我……但他应该不是故意的,他没想要害死那么多人的。”
  “他只是……只是……”
  齐格飞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却怎么也接不上来,只能低头狠狠干吸了口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那双泛红的眼睛,看向克琳希德。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
  “等你回到摩恩以后,能不能替我……替我……替我……的朋友,给那些病人……道个歉。”
  夜风呼呼吹过天桥。
  眼前的男人灰头土脸,衬衫破烂,眼圈通红,可谓狼狈不堪。
  克琳希德的瞳孔缓缓收缩成针。
  ……怎会,如此痛苦?
  竟然……如此痛苦。
  她一直很憧憬他,她一直很仰慕他,她一直觉得他无所不能。
  可在那无所不能的表象下,是一具早已精疲力竭、伤痕累累的残躯。
  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东西。
  直到这一刻,克琳希德才意识到,自己那些天真的念头到底有多可笑。
  她总以为,只要自己替他照看好摩恩,总有一天他会回来……
  “齐格飞,欢迎回家”?
  ……呵。
  到底是哪门子的家,能將归乡的游子伤得如此体无完肤、千疮百孔?
  从在风桃村初见开始,他便一直顶在她的前面遮风挡雨。
  甚至直到现在,哪怕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只因为她出现在这里,他便仍会冒著被捕的风险,转头杀去默瑟製药抢药。
  这是第几次了?
  还要多少次啊?
  克琳希德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好些下,才终於颤声开口:
  “我想……您的那位朋友,大概受了坏女人的教唆吧。”
  齐格飞一怔,愕然抬头。
  王女眼帘低垂,嘴角却泛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明明自己没有本事,一无是处,却偏偏总爱幻想著去做所有人的救世主。”
  “將那些原本该属於她自己的压力,那些应该由她自己去面对的难题,尽数转嫁给一个……初次见面的人。”
  如果当初在风桃村,没有向他求助就好了。
  如果那时,他没有被卷进来就好了。
  “她就像永远只长不大的雏鸟,躲在他的羽翼下,只要抬头张嘴,总有人会替她叼来食物,替她收拾一切残局。”
  “明明都过去这么久了,却还是没有半点长进。”
  如果当初,他选中的不是自己,而是哥哥……
  如果从一开始,他就不曾遇见自己……
  “所以,请不要自责了。”
  ——他会过上多么自由自在的生活。
  克琳希德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擦过龙人脸上那片狼狈的灰痕。
  “……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
  “齐格飞先生,你怎么把自己糟蹋成这样了?”
  …
  剎那间,齐格飞的视线猛地一晃。
  一名金髮少女甜美柔和的面容自记忆深处倏然浮起,与眼前的红衣少女缓缓重叠在一起。
  “殿……呃——!”
  剧烈的疼痛轰然刺穿脑海,齐格飞难以遏制地闷哼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