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节帅
作者:怪诞的表哥      更新:2026-04-13 09:31      字数:5108
  “將军,俺回来嘞!”
  寨门处,细猴翻身下马,迈著罗圈腿,一溜烟地窜到萧弈面前拜倒。
  “起来吧。”
  萧弈隨手递了一块肉脯,道:“路途辛劳,垫些肚子。开封情形如何?”
  “嘿嘿,俺一开始没见到官家,就奉上了刘崇的请降国书,可没过两天,消息传来,说將军大败北兵,水淹雀鼠谷,官家召俺进宫哩,问將军为何突然行事,事先可与王相公商量过?”
  “你是如何回答的?”
  细猴道:“俺一个军中小都头,哪能知这等大事。”
  “然后呢?”
  “官家骂俺长了个猴样,鬼精得很,下旨安排使者到晋州来。对了,经过陕州时,把李先生接上了。”“明远兄来了?”
  萧弈问道:“陕州督粮之事,已办妥了?”
  “是,李先生说,战事暂歇,將军怕是要卸了都转运使的差遣,他看看將军接下来有何用得著的地方。“陛下派来的使者是何人?”
  细猴咧嘴而笑,这次竟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嘻嘻笑道:“是將军惯相识的,一见便知……”晋州城南。
  萧弈策马而至,远远见一支队伍正在官道边歇息。
  有一道身影见了他来,向这边挥了挥手,翻身上马,奔了过来。
  离著百余步距离,萧弈就看到了对方身上紫色的官袍。
  一个朝廷重臣,却如此跳脱。
  果然,是郭信。
  “哈哈!”
  近前,郭信一勒韁绳,不等马匹停稳,翻身下马。
  萧弈才下马,胸膛处便被他擂了一拳,盔甲发出了一声闷响。
  “嗷,好痛,哈哈,你竟长高了许多,可比我要高不止半个头了。”
  “你却晒得又黑又红。”
  “別提了,在开封被捂三个月,出门这一路上才晒了几天,本想著春日的日头没那么毒。话说回来,让你去南边宣旨,你灭了楚国;让你到河东运粮,你歼了北兵,是本事太大,还是真拚命?”“加快统一进程嘛。”
  萧弈应了,在郭信面前,隨口就將心中实言吐露。
  “可惜了,这般大战,我又错过。”
  “陛下怎派你来了?”
  “我来封赏你唄。”
  “封赏我什么?”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都还没到你听的时候,圣旨还封著呢。”
  “这趟,正使是谁?”
  “我就是正使。”
  萧弈端详了郭信一眼,道:“看来,是升官了?”
  “不错!”
  郭信背负双手,微仰起头,道:“你眼前的是殿前都指挥使、检校太保、鄴郡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听罢,萧弈微微皱眉思忖,竞还是猜不出郭威的心思。
  从三个虚衔来看,与郭荣都差不多,同样是检校太保、同中书门下,一个是太原郡侯,一个是鄴郡侯,爵位也是相当。
  区別在於,郭荣是外放澶州,掌京畿要地的军政,郭信却还在京中歷练。
  在殿前军,诸事有张永德、李重进,自不能真轮到郭信掌军权,想来,更多的还是考校,看他能否降得住那些军头。
  也是,若这都降不住,后面的事便不必说了……
  “想什么呢?”
  “上任多久了?”
  “也就开了年才任职,两个月吧。”
  萧弈道:“如此说来,你是我的顶头上司。”
  “待我宣旨了,你便知晓。”
  “看来,你拜了冯公为师,旁的没学,学会了卖关子。”
  “咦,你怎么知晓的?”郭信颇惊讶,道:“老师一向嫌我不够稳重,他告诉我,成事在秘,若忍不住想对人吐露,也莫要直说,让旁人猜一猜也好。”
  “连冯公都只能教你些粗浅手段,看来,你是真的不成器。”
  “话也不是这般说,老师还夸我率真质朴。”
  边敘话,两人边牵马往队伍方向走去。
  萧弈大概明白,郭威为何会派郭信前来,因为只有郭信,能让他与王峻重归於好,通力合作。至於,郭威为何会认为他与王峻有矛盾?当然是因为王峻没说他好话了。
  “陛下可有命你协调好我与王峻之间的关係?”
  “你如何又知道?”
  “猜的。”
  “脑子真好。”
  “你若肯多练练脑,也不至於让它锈了。”
  “哈?”郭信不以为然,道:“你如何又与王老儿闹得势同水火?立了那般大功,他却还在摺子中骂你。”
  “骂我什么了?”
  “大概是“擅违帅命,私启兵衅,其心可诛,他日手握重兵,则目无朝廷、藐视典制,天下间还有谁能辖制』云云。我看,王老儿就不是真心站在我这边,处处与我们作对。”
  萧弈知王峻奏摺里这些话颇有杀伤力,再一想,如此情形,郭威还是派郭信过来,心中其实是有倾向的。
  还是希望亲子能继位,又忧虑亲子担不住,无法下决心啊。
  “待见了王相公,与他客气些吧。”
  “不然呢?连我阿爷都对他好声好气。”
  萧弈问道:“陛下还是打算与刘崇休兵议和?”
  郭信点点头,道:“最初,我也劝阿爷不要罢兵,三万禁军都列阵晋州了,杀奔太原岂不更好。阿爷听了,却对我好生失望,出了宫,我便到老师府中请教此事。”
  “冯公是如何说的?”
  “说了晋末帝之事,石重贵甫一即位,对契丹称孙不称臣,引得契丹大军南下討伐,他亲自领兵於澶州击败契丹。次年,契丹再度南侵,石重贵御驾亲征,大破契丹,杀得耶律德光仓惶间弃车驾,乘骆驼北逃。阳城大捷,中原扬眉吐气,与如今何等相似啊。”
  郭信说著这些,难得显出一分沉稳之色,嘆道:“可国力差距甚大,契丹能输得起十次、二十次,中原却是一次都输不起,战场胜利若不能化为国力优势,那便不是胜,而是同败。天福年间,天灾横行,民不聊生,若穷兵颗武,只需要输一次,就是亡国灭顶之灾。大周肇建,万不敢重蹈晋之覆辙,使国祚比前朝还短,眼下,国库、內帑都已经空了,三司使李谷愁白了头髮,南边,唐廷不断往淮南十四州遣兵,危机四伏,这一战,只能见好就收。”
  “嗯。”
  “你也莫恼,王峻再如何说,阿爷知你这一战的功劳。”
  萧弈道:“放心吧,道理我都明白,该休战就得休战。”
  郭信笑道:“所以阿爷才派我来,换作旁人,你萧阎王哪会这般好说话?”
  “既打算和谈,与河东互市之事如何?”
  “阿爷还未考虑好。”
  萧弈问道:“陛下有何顾虑?”
  “我只听魏相公说了一句,如此一来,要镇得住榷场,边帅的任命就更为难了。”
  “是吗?”
  萧弈思量著这句话,大概明白郭威在担心什么,怕养出兵强马壮、钱粮充沛的边镇节度使来。说著话,两人走到了南城门附近。
  前方,一个禁军兵士快步跑到郭信身前,行礼道:“殿帅,建雄军节度使王彦超出城来迎你了。”“知道了。”
  郭信咧嘴一笑,隨手揽过这兵士,吩咐道:“你终日念叨的萧郎,这便是了。”
  萧弈目光看去,眼前的兵士还很年少,看长相,只十四五岁左右,身形却已颇高大,肩宽腰挺,並不单薄,肤色白皙,一双丹凤眼细长有神,顾盼间有聪敏之气。
  此人沉稳、早熟,分明比郭信还小几岁,站在一处,反而衬得郭信更为跳脱。
  郭信道:“这是护圣军赵都指挥使的第三子,与我一样是三郎。赵將军早年隨阿爷討伐三镇时,左眼中箭,仍奋勇破敌。阿爷加恩,荫赵三郎补右班殿直,是我任帅后的第一个心腹。”
  “匡义见过萧郎。”
  “你叫赵匡义?”
  萧弈道:“我与你阿兄相识。”
  郭信笑道:“不错,他阿兄如今隨我阿兄在澶州任事,这点也与我一样。”
  萧弈见郭信知晓此事,点了点头。
  郭信继续道:“赵三郎与郭三郎,处处一样啊。”
  赵匡义低声道:“我好读书,殿帅却不爱读书。”
  “休拆我的。”
  “王节帅已等你多时.…”
  萧弈一转头,见到队伍中有人正在对自己招手。
  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有些面熟,想了想,他才认出那是花稼的儿子,花衡,一年未见,长相大变了样。
  “你怎將花衡带来了。”
  “他想念他阿爷,日夜担忧,我便带他来看一看。”
  “那花莞也来了………”
  郭信整理著衣袍,道:“我去见王叔父了。”
  事实上,萧弈已看到了队伍中有辆马车掀开车帘,花莞往这边探头看了一眼。
  忽见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跟在马车后面,却是苏德祥。
  在解州时,苏德祥受伤留下了,本以为他会转回开封,没想到,竟跟著郭信过来了。
  只不知在花莞的马车附近徘徊做甚?
  下一刻,那车帘后,花莞缩回了头,萧弈对上了一双明眸。
  他微微一怔,另一人走到了他身前,是李防。
  “使君,督粮之事,下官前来復命了。”
  “有劳明远兄了啊。”
  “区区案牘之事,倒也不算操劳。”李防道:“数月未见,使君身上平添了许多杀气啊。”萧弈问道:“明远兄还嫌我杀敌太多不成?”
  “杀敌不嫌多,可若因此居功自傲,则成危机。”
  “明远兄有何教我?”
  李防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走开了几步。
  萧弈会意,跟上,与他单独说话。
  李防略略沉吟,低声道:“王相公上表詆毁你,未必是坏事,陛下自有明断,分寸自握。何也?王相公三月不援晋州,你自领兵袭韩信岭,此乃少年英锐之气,陛下必能体谅;你水淹萧禹厥,虽违帅令,然功在社稷,陛下唯有欣喜,心中实无怪罪之意。然,你之错处,不在违背帅令,不在擅自开战,而在让王彦超为你回护,保荐你为建雄军行军司马。”
  萧弈听了,立即就明白过来。
  李防笑道:“懂了?”
  “是啊。”
  “陛下赏罚未行,你便先担忧赏不称功,遽求藩镇之权,是认为陛下不能公允,还是你自心虚怯,自知有抗命之过?况你与王彦超將帅相护,朝野侧目,此举若非交构,欲与王相公为难乎?欲与朝廷相抗乎?亦或別有他图?你以行营都转运使之职,督粮之外,杀敌立功,固是大功。然事定之后,不亟归朝面圣,剖陈本末,以明心跡,反迫切求留晋州,汲汲挟此战胜之威,盘踞边镇,意欲何为?”
  萧弈默然不语,心知,自己这次出错,错就在这“迫切”二字。
  確实是野心太盛,想要的无非是殿帅或节师,心知殿帅难得,便退而求其次,生怕错过这个机会。郭威岂能看不穿?
  天下数十年间,从不缺这样的野心之辈。
  “事到如今,明远兄何以教我?”
  “事到如今,还如何转圜,你自吃一堑,长一智便是。”
  “看来,事態还不算严重?”
  李防负手道:“严重与否,终归你还年轻,走得了弯路。”
  “多谢明远兄教我。”
  萧弈反思了一下,还是太贪了,先是贪功,之后是贪权。若战后第一时间上表自请卸职归京剖陈心跡,能得到的信任以及封赏只会更多。
  当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后悔无用,终究该平稳心態,荣辱不惊。
  深吸了两口气,萧弈平静下来,脸上又有了笑意。
  李防目光看来,眼睛微眯,有了凝重之色。
  “不懊悔?”
  “坦然处之罢了………”
  队伍进城。
  王峻架子颇大,已在节帅府大堂坐等。紫袍玉带,端坐上首,周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压。萧弈站在郭信、王彦超二人身后,入內,只见郭信的跳脱张扬敛去大半,动作僵硬地一揖礼。“见过王公,此番河东之战,全赖公运筹帷幄,解围晋州、大败北兵,此等大捷,当为公贺,为大周贺!”
  王峻一抬眼皮,似感满意,语气却还是冷淡,道:“侥倖得手罢了。”
  郭信扭头,向萧弈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一番寒暄,郭信吩咐准备接旨事宜,让眾人退下,请王峻、萧弈单独说话。
  “王伯父,阿爷已知晓此战详情,对伯父的辛劳感念不已,眼下,亦应允刘崇的求和之请,令边地暂歇干戈,安抚百姓,有赖伯父居中调停了。”
  “嗯。”王峻道:“届时,须让刘崇派个枢相来与你当面议和,也算你一个功劳,不枉你到晋州走一趟。”
  郭信笑得愈僵,举止彆扭,道:“多谢伯父掛念。”
  王峻抬手向萧弈指来,道:“老夫不求你旁的,只求你莫像他一般,擅自行事。”
  “放心,我还能在议和时把河东使者杀了不成?”
  郭信隨口一句话,堂內忽安静了下来。
  王峻老眼半眯,许久不曾言语。
  “唉!”
  “伯父为何嘆气?”
  “不为何。”
  郭信道:“还有一事,萧弈年少气盛,確有莽撞之处,伯父看在小侄的面子上……”
  “嘭。”
  王峻忽然一拍桌案,道:“三郎,你看看你这模样,有半分沉稳吗?你二人,一个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一个行事莽撞,不懂进退之道。老夫是猪油蒙了心,与你二人为伍!”
  “阿?这………”
  郭信突然被骂,有些发愣,张嘴就要反驳。
  萧弈拉了他一下,摇了摇头,示意什么都別说。
  “眼下不谈旁的,你二人该收敛心性、安分守己……”
  良久,接旨事宜备好。
  三人出堂。
  郭信擦了脸上的唾沫星子,小声问道:“我何处惹王老儿不快了?”
  “无妨,你能来捧著他,勉强算是稳住他了。”
  “那你与他的芥蒂呢?”
  “不重要。”萧弈道:“他自知已奈何不了我了。”
  “所以骂我?”
  “嗯。”
  交谈罢,两人分开。
  萧弈自到下方准备领旨,郭信则理了理衣裳,清了清嗓,走到香案后,接过一封圣旨。
  “朕承天命,抚有中夏,当干戈扰攘之余,值边尘纷扰之际,夙夜惕厉,唯在安边保民,辑寧四海。河东刘崇,负固不服,勾结契丹,率寇南侵,围我晋州,犯我疆场,边鄙震动,生灵涂炭。卿枢密使、同平章事、行营都部署王峻,忠贯日月,智迈群伦,身任元辅,手握兵机,运筹帷幄於中枢,决胜千里於境外,厥功甚伟,朕心嘉之……”
  对於王峻的功劳嘉奖,萧弈不感兴趣。
  他更好奇郭威对自己的安排。
  等了一会,他便听到了。
  “行营都转运使萧弈,奋勇爭先,逆势破敌,逐北千里,斩获无算,溺毙契丹大將萧禹厥,重创敌锋。特加检校太尉、封汾阳军节度使、汾州刺史……”
  萧弈不由惊讶,郭威竟真任命自己为节度使了。原只打算要一个行军司马,竞直接给了旌节,好生大方。
  只是,郭信说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现在听到了好消息,却不知坏消息是什么?
  下一刻,他微微一怔。
  汾阳军?
  他只知刘崇也设了一个汾州节度使,辖汾、沁二州,涵盖汾阳、孝义、平遥、介休、灵石、沁源、离石、临县、中阳、方山、柳林诸县。
  可这些州县眼下並非朝廷所辖,且既与河东议和,短期內恐不能攻下汾州。
  那自己又该何去何从?暂寄晋州,攻下汾、沁二州吗?
  好不容易当了节帅,如何也该有个地盘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