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契丹来使
作者:怪诞的表哥      更新:2026-04-13 09:31      字数:4875
  百余骑驰过官道,赶到正在紧锣密鼓修筑的榷场。
  萧弈下马,將韁绳丟给身后的脸色苍白的耶律观音。
  花依匆匆迎上来前。
  “节帅。”
  “赵尚书呢?”
  “在里面。”花嵇道:“河东遣使者来了。”
  “来的是谁?”
  “是雀鼠谷与我们作战的老对..…”
  萧弈快步入內,进了简陋的大堂,只见赵上交正与一人对坐交谈。
  他也是初次近看郭无为,果然是方额、尖嘴,比上次在望远镜里看到的还丑。
  “萧节帅回来了。”
  隨著赵上交这句话,郭无为也站起身,向萧弈看来,眼眸中有锐意一闪而过。
  赵上交道:“这位是太原来的使者……”
  “我知道郭先生。”萧弈道:“我与郭使君是旧相识。”
  他知道继顒曾经去劝说郭无为除掉刘承钧,但並不清楚郭无为的立场,不由多看了两眼,却发现对方的一双眼是深井无波,看不出端倪来。
  “久仰萧节帅之名,今日终得一见。”郭无为微微一笑,举止从容,有淡泊气质,又道:“晋州之战,节帅神出鬼没,智计多端,郭某佩服佩服。”
  “那是两国交战之时。”萧弈道:“既已议和,前事了结,今日郭使君与赵尚书同来,想必是为了榷场一事?”
  “正是如此。”
  “都確定好了?”
  郭无为道:“大汉亦愿与贵国互市,唯有一点,榷场的选址,需定在隰州。”
  萧弈眉头一皱,看向赵上交,以目光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事前都说得很清楚,如果不答应他的条件,就不必谈了,竟还將人带回来討价还价。
  只见赵上交抚著长须,微微嘆息了一声。
  “为何?”
  郭无为道:“实不相瞒,於陛下而言,榷场设在何处皆可。难处在於,不久前,辽使至河东问罪,听闻了设榷之事,勃然大怒。”
  萧弈脸色一沉,道:“拿契丹来压我,以为我怕吗?”
  郭无为淡淡一笑,转头,看向赵上交。
  赵上交於是再次嘆惜,抚须不语。
  萧弈遂心中明了,河东方面扯著虎皮做大旗,把契丹抬出来,赵上交怕了,觉得与其得罪契丹,不如换个地方互榷。
  本以为事情已敲定他才急著赶回来,没想到还有这事。
  但萧弈很快冷静下来,意识到方才的態度太过急切了,遂调整心態,淡淡道:“既如此,不必谈了。”说罢,他转身就走。
  赵上交快步追来,低声道:“萧郎不必意气用事。”
  “赵尚书,你出发前说的好好的,行事如何这般软弱?我们才是战胜的一方。”
  “契丹遣使问罪之事属实,他们认为你偷袭契丹军。如此,河东岂敢让你主持互市,他们就一个条件,罢了你这汾阳节度使……”
  “我知赵尚书能说出很多大道理来,不必说了。”
  “萧郎!”
  萧弈再次抬手止住他的话,道:“赵尚书,你怕契丹,可以,但不必拿来压我。”
  “此时总须有个结果。”
  “过几日再谈吧。”
  “有何不同?”
  萧弈想了想,道:“赵尚书以为契丹只遣使去了河东?”
  “这是何意?”
  “你过几日便知。”萧弈道:“花嵇,带赵尚书与郭使君去安置。”
  待花稼安置了人回来,稟报导:“节帅,我看赵尚书为人正直,恐怕对付不了郭无为。”
  “嗯,我们也用契丹使者压他们。”
  花嵇一怔,道:“可契丹並没有遣使来啊。”
  “那有何难?”
  萧弈到一半,看了花嵇一眼,摇了摇头,道:“你太老实,此事我该去找明远兄商议。”
  “我隨节帅去。”
  花嵇推了推鼻樑上的水晶镜,显出好奇、求知的目光,快步跟上。
  砦內公房中,李防正埋首筹算钱粮用度,头也不抬,径直问道:“节帅回来了,此番剿匪可有收穫?”“战利品不少,齐物兄还在统计。”
  “齐物兄?”李防抬头看来,眉头微微一挑,道:“如此就好,不然这一摊烂帐,我可当不了你的家。萧弈笑道:“今日却有別的事需藉助明远兄的才智。”
  李防一听,立即露出了不出所料的笑容。
  “是榷场不顺?”
  “明远兄如何知道?”
  “一则,河东朝廷深恨於你,岂肯轻易让你成事?二则,赵上交在大朝堂上站惯了,必然处理不了你这小烂摊子的事。”
  “高见。”
  李防道:“他们的藉口为何?”
  “契丹遣使问罪。”萧弈道:“我有个破局的想法,明远兄帮我参详。我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节帅是打算凭空变出一个契丹使者了。”李防道:“是那个契丹晋国公主?”
  “如何又能猜中?”
  “你手下的契丹俘虏虽眾,但初是大將、官员,都交给王相公献俘了,唯有一人没写在战报里。便是那个因你起了色心,悄悄留在身边的晋国公主,不是吗?”
  “不是起了色心。”
  萧弈苦笑著摆了摆手,道:“我留下她,是早料到她可以利用。”
  李防露出明显的惊讶、恍然之色,道:“原来如此啊。节帅预料於先,高明,我佩服。”
  “说正事,你觉得此计可行否?”
  “扮契丹使者容易,我可以偽造国书、印章。”李防喃喃道:“难处在於,如何不被识破?需知河东更近契丹,岂有来使到你这里,而河东不知的?”
  “来赎买俘虏嘛。”
  “那也得能瞒过河东才行。”李防沉吟著,忽然,眼神一振,道:“不要以契丹主的名义,只以述律部的名义。”
  “利用契丹內部矛盾?”
  “正是此意。”
  萧弈心念一动,问道:“那这样如何?耶律察割私下里派人来赎俘虏,瞒著旁人,到了此处,才被郭无为发现。”
  李防笑道:“那,耶律察割还可提议与大周联手,许诺一旦他为契丹之主,可一起吞併河东。”“会不会把事闹大,万一朝廷信以为真?”
  “放心吧,朝廷没这么天真。”李防道:“一旦赵上交得知此事,自不会再畏惧契丹;郭无为会决心儘快促进和谈,以防河东被吞併。”
  “若如此,不仅是有助於我们敲定榷场之事,还有助於日后渗透河东啊。”
  “正是。”
  萧弈与李防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露出微微笑意。
  “既如此,你我来將这件事办得逼真些。”
  与李防一番长谈之后,天色快黑了。
  萧弈想起计划里还有一个关係人物,於是去见了耶律观音。
  “那契丹女俘呢?”
  “回节帅,她晕厥了,安置在节帅的马房。”
  “怎么回事?”
  “战时受了伤,虽已包扎,但失血太多,隨军回来之后,去餵节帅的战马,就晕过去了。”萧弈走到马房,才到门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对话声,是张婉与耶律观音的声音。
  “脸上都没血色了,何必还去餵马?”
  “他又怀疑我,我想表现得好些。你帮我与他说清楚好不好,我真不是故意要砍他,天黑,战场上杀红了眼,我被他捉住,嚇得反手一刀,不是故意的。”
  “先把药喝了。”
  “答应我,和他说清楚,他总是不信我。”
  “你要想让郎君信你,缺的不是解释,而是,你可有真诚待郎君?”
  “什么是真诚待他?”
  “那便问你是如何想的了,若你恨郎君,便与他明言;若想回契丹,便安心等赎金。岂有一边说赎,一边要逃的?”
  “我……我其实是怕他们不赎我。”
  “所以,你还是欺瞒了郎君,他极是聪明,岂能不知?往后你与他实话实说便是。”
  “可是,我……”
  “你怎么了?”
  “我也不知我是如何想的。”
  “自己如何想的怎会不知?不是想回家吗?”
  “仔细一想,我没有家了,父亲、母亲造反被杀了,族人不一定赎我,我想逃,是因为,因为他看不起我,我逃了,才是我的本事。”
  “这便是你的心里话,我信你说的。”
  “你真好,比他……”
  萧弈推门而入。
  张婉回过头,一见他,喜道:“郎君。”
  “你也不拴著她,不怕她伤了你?”
  张婉道:“我与她已有情谊,她断不会伤我的。”
  萧弈走到榻边,看了耶律观音一眼,见这少女只穿单衣,显出曼妙身材。
  “伤在何处?”
  耶律观音连忙拉起被子,裹著,起身道:“我那一刀不是故意的,我如果要杀你,我会躲到暗处放箭,当时天那么黑,你站得高,我如果射箭,更……”
  “好了,不必说了。”
  “可是……”
  萧弈道:“我有事需要你办。”
  耶律观音再次裹了被子,还看了张婉一眼,问道:“什么事?”
  “我要你冒充契丹使者。”
  “冒充?”
  耶律观音奇道:“我为什么需要冒充?我本就是契丹使者。”
  萧弈道:“我是要你扮作契丹使者,来赎回俘虏。”
  “啊?”耶律观音更好奇了,道:“我赎我自己?”
  “你还说你不傻?”
  “我原本很聪明的,就是听汉人说话太难。”耶律观音道:“你说的事情很乱,我想一想能明白,已经很厉害了。”
  萧弈只好耐著性子,掺杂著他半生不熟的契丹语重新说了一遍,说清了前因后果。
  耶律观音明白过来,嗤笑道:“早这般说,我不就懂了吗?很简单的事啊。”
  “你能做到不露馅吗?”
  “露馅?”
  “能做到不被识破吗?”
  “放心吧。”耶律观音道:“节帅,你很狡猾啊,能想出这么好的方法。”
  “別与我装汉话不好,形容你自己,都懂得用“聪明』一词。”
  耶律观音道:“那我办了这件事,节帅能有什么奖赏?”
  “你要何奖赏?”
  “不要別的,你兑现之前的诺言,不再把我当成俘虏,让我统领一部分契丹人。你知道李国昌、李克用父子吗?”
  “別扯没用的。”
  “他们父子造反失败,北逃投奔韦室韃靼。我就是李国昌,你就是韦室韃-……”
  萧弈懒得听耶律观音胡扯,叱道:“別说了。”
  “可你总说赏罚分明,我为你立功、受伤,还要替你做事,你该赏我。”
  “我没说不赏。”
  丟下这一句话,萧弈往外走去。
  次日,他便安排花嵇、萧鲁绿等人悄然带著耶律观音前往沁州,再假装从沁州南下。
  “记住,离开沁州时,可以故意让人知道契丹使者南下了。”
  “让她在马车上养好伤,拿些钱给她置办行头。”
  安排好耶律观音,萧弈便不再理会榷场之事,专心剿屯留周遭的山贼。
  如此,数日后,反而是赵上交、郭无为有些坐不住了,表示他们已经决定好榷场之事,打算各自回朝稟奏。
  萧弈二话不说,將他们扣了下来。
  又数日,王溥回来,听说他拖著朝廷与河东来使不放,很是震惊,要他立即將人放了。
  萧弈並不告诉王溥实情,只说有契丹使者来赎俘虏,待见过契丹使者再谈。
  “契丹使者?是谁?”
  “似是述律部来人,不是耶律阮所派。”
  “述律部?”王溥沉吟道:“莫非,有人想要取契丹主而代之,在暗中图谋。”
  此时,反而是萧弈诧异了,问道:“齐物兄如何知晓?”
  王溥道:“契丹的宗室內斗,朝廷颇明了。”
  萧弈懂,毕竞朝中有许多大臣当年都曾被契丹掳著北上。
  大臣们这段过往不太光彩,所以王溥没再多说,只是思量著。
  萧弈道:“齐物兄,我打算清剿发鳩山、金粟山一带的小股山贼,这次还请你隨军,如何?”“那契丹来使………”
  “放心吧,我会处置妥当的。”
  “你不可瞒著赵尚书。”
  “好好好。”
  萧弈知道,王溥必会把消息透露给赵上交,而郭无为很快也能从赵上交的態度窥出端倪。
  就在支走王溥的次日,花嵇悄然回来了。
  “节帅!”
  “何事?”
  “契丹使者到了。”花嵇煞有其事地道:“是耶律察割派来的,述律部的公主,表示一定要亲自见你,赎回她族中俘虏。”
  萧弈发现,花脓虽然老实,但胜在做事认真。
  演戏嘛,信念感真的很重要。
  “使者在何处?”
  “大摇大摆地出了沁州,到了砦下了。”
  萧弈道:“我去见她。”
  他亲自赶到三崚砦下,远远见萧鲁璟带著一眾契丹人,拥簇著一辆奢华的牛车,缓缓而来,牛车前架著各种装饰,十分花哨。
  策马上前,牛马停下。
  两个女僕掀帘而出,之后,扶出了一个打扮华贵的契丹少女。
  萧弈差点没认出耶律观音。
  他之前每次见她,她要么是俘虏、要么是逃犯、要么是败军之將,从来没有打扮得这么干净、明艷过。墨绿锦袍,绣著金边,玉带把腰肢盈盈一束,头戴金银嵌珠冠,映得眉目明亮,肌肤光洁,鼻樑挺翘,唇角微微上扬,自带几分骄矜,浅褐琥珀色的眼瞳顾盼生姿。
  如此外貌,光彩照人,想必可以称为草原第一美女了。
  耶律观音傲然抬手,微笑道:“初次相见,想必眼前便是击败我大辽萧元帅,威名赫赫的萧郎?”“正是,敢问你是……”
  “述律部的公主,耶律观音。”
  “还请公主进我砦內相谈。”
  “不让我先看看我那些被俘的族人?”
  “登高自然能看到。”
  耶律观音故作惊讶,道:“萧郎的节帅府,竟是在山上不成?”
  “见笑了。”
  萧弈觉得耶律观音演得非常好,应该说是乐在其中。
  他遂领著她返回砦中。
  一直进了议事厅,关上门,再无旁人了,耶律观音回过身,小声道:“怎么样?我做得好吗?”她凑近了些,萧弈便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这是往日没有的,往日只有马粪味。
  “做得不错。”
  “可你怎么没有让那些人来看,我们不是白演了。”
  “他们不需要看,他们才是真的聪明人,靠的是直觉。”
  耶律观音大失所望,道:“那我只能演一小会儿的使者吗?”
  “不,在达成目的之前,你都是契丹使者,无论有没有旁人,你得时刻维持身份。”
  “真的?”
  “嗯。”
  “我不住马房,我要住你砦里最好的地方。”
  “嗯。”
  砦里没什么好地方。
  耶律观音看萧弈点头,却一下兴奋起来,踱了两步,道:“我可以当自己是使者?”
  “你別动,如果我出使,我该这样……”
  萧弈眼看著她伸出手,轻轻摸了他的脸。
  他眉头微微一皱。
  “汉家男儿这般俊俏,居然杀得血流成河……哎,你不要恼,你可想过助我夺权,我则助你吞併河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