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磨合
作者:怪诞的表哥      更新:2026-04-17 16:52      字数:4522
  第360章 磨合
  秋风拂面,甚是舒畅。
  宛如少女贴在身边,吐气如兰。
  萧弈负手立於松交城头,任衣袂飘动,放眼望去,远处沁河蜿蜒,零星的几亩麦田金灿灿的。
  这是个收穫的季节。
  既得了松交城,他对附近的地势却不熟悉,考虑著得空了可以到周边走一走。
  想著此事,张满屯走上前,挠了挠头,道:“节帅,花穠到了。”
  “让他到军使府堂上相见。”
  “喏。”
  小半个月不见,花穠愈发显得干练,蓄起了鬍子,整个人的气场大不相同。
  公案上,则多了许多的文书。
  “节帅。”
  “三峻砦情况如何?”
  “修渠进展颇为顺利,田亩亦开垦了计划中的大半。”花穠道:“唯独,节帅在松交城未归,大家都很想念节帅。”
  “不过是待了十日,此地新下,总归有诸多事务要安排。”
  “是。”
  花穠捧过公文,说起正事。
  “诸多杂事、文书已整理好,请节师过自批阅。此外,依节师招抚流民之策,各司施行,已在砦下近屯留处设坞堡,置流民两百余户,从中挑选七十余充作乡兵,开垦操练。”
  “不错,照这办法继续施行下去,招抚越来越多的百姓。”
  “是。”
  花穠道:“李先生说,如今最要紧的是趁秋收囤粮,多买布、炭,以备冬日,节帅若要招抚流民,还需再多造仓库、屋宇。”
  萧弈听他语气,问道:“有何难处?”
  花穠道:“首要难处便是帐上钱財不足了,虽说夏、秋榷税收入不菲,又发了债券,但支用太多。便是债券,如今也不敢发了,怕来年还不上,或万一发生了挤兑。”
  萧弈不急著回答,而是问道:“齐物兄度支钱粮,可还配合?”
  “很配合,否则如今这些事,早已不足以支撑。”
  “那就好。”
  “节帅,可还有办法?”
  萧弈道:“当前帐上有多少余钱?”
  花穠应道:“只剩八千余贯了。”
  “这点钱若直接买粮,买不到多少。”萧弈想了想,道:“到解州去,置一个汾阳军榷事所,发个告示,让想要与河东互市的解州商人报个名,集结货物,一併送来松交城————”
  才说到这里,花穠已然明白过来,道:“节帅的意思是,借解州的盐,买河东的粮。”
  “不错,末了,再给他们汾阳军的债券。”
  “怪不得,李先生说空手套白狼的事,问节帅,准没有错”。”
  萧弈微微苦笑,道:“看来,我在明远兄印象之中,是个惯会借钱的了啊。
  “
  花穠一本正经地扶了一下眼镜,不无佩服地讚嘆道:“节帅这一身本事,我们都佩服、幸庆不已,汾阳军这个家,全是因此才能支撑下来啊。”
  “收秋粮是重中之重,你回去之后,多加督促,守好粮仓,护好粮道,每三日上报一次粮储、转运情况,再加快坞堡修筑、流民招抚,乡兵操练。”
  谈著公务,顺便吃了些东西,一直到天黑,才將诸事说定。
  “城中並无驛馆,你且先到营房住下。”
  “不碍事,节帅也早些休息。”
  花穠正待退下,吸了吸鼻子,忽道:“对了,节帅,我打算把家眷都接到三峻寨来。”
  “这时节?”萧弈问道:“你能放心吗?”
  “当然放心。”花穠道:“若不是节帅,我一家人早已陷没在开封了,我对节帅一向极有信心。如今还有了松交城这个外围屏障,三峻砦更是安全无虑————
  哪怕万一有何不测,也是一家人在一起,心里才踏实。”
  萧弈点点头,道:“好,只要诸將眾志成城,我等身后便是最安全之处。”
  花穠脸色一振,道:“节帅好气魄!”
  “去歇著吧。”
  “是。”
  花穠正要退下,却又是脚步一停,道:“节帅,我此行过来,有一商队隨我一道,我见他们运往河东的江南綾布十分漂亮,便为我浑家与女儿买了几匹,不如送节帅一匹吧?”
  萧弈讶然,笑道:“为何要给我綾布?我也用不到。”
  “这————”
  花穠没有马上回答,迟疑了片刻,道:“我想著,节帅你该是能够用到。”
  萧弈一怔。
  他诧异地看了花穠一眼,问道:“你是知道了些什么?”
  花穠揉了揉鼻子,道:“节帅身上有一缕隱隱的香味,那是我上次迎接那位契丹女俘————契丹使者从沁州归来时,她在沁州买的膏,因花费了大价钱,故而,我记得清楚。”
  “哦。”
  萧弈微微苦笑,却未作甚解释,只是道:“你误会了,但这綾布我收下也无妨。”
  花穠怔了怔,眼神有些迟滯、茫然,末了,回过神来,道:“那我一会差人把綾布送过来。”
  “好。”
  送走花穠,萧弈自在堂上批阅了那些文书。
  待盖了最后一个章,他揉了揉眼,起身,伸了个懒腰,只见门外两个牙兵正各抱著一匹江南綾布,料子看著十分细腻,顏色也颇为鲜艷。
  转回宿处,路上,萧弈吩咐道:“准备一下,过几日我微服到附近看看。”
  “那沁州境內,节帅也要去?”
  “怎么?李廷诲划的界线,我还过不得?”
  “末將是怕敌境有危险。”
  “屁。”
  “是,不知该准备些什么。”
  “到了囤秋粮的时候,无非是看看各地粮食收成,备些过境的文牘,隨时动身吧。”
  “是。”
  “你们先下去。”
  萧弈亲自抱过綾布,前方门缝中透出一抹淡淡的烛光。
  推门而入,原本简陋的屋舍中,不知何时已经掛了一块帷布。
  那就是一块普通的帐篷布,却消弥了没有屏风造成的空荡感,添了几分温馨o
  他转过帷幕,屋內铺了一张地毯,布置得有几分草原毡房的感觉。
  耶律观音正坐在地毯上,百无聊赖地把玩著他的马鞭,转头看来,原本闷闷的神情便变得笑吟吟的。
  萧弈感到很奇怪,他原先看她,感到她很凶、敏捷、跳脱,像是被捉进笼子里想逃的兽崽,如今却觉得她变漂亮了许多,像是花骨朵儿一夜之间绽放成了娇媚欲滴的花。
  就连简单一个席地而坐的动作,也透著情竇初开的风情。
  他此前没想到,“风情”二字,竟也能用在一个契丹蛮女身上。
  “你可算回来了。”
  “伤还没好全,怎么自己掛帷幕?”
  “我自己待得无聊啊,你觉得布置得太像帐篷?”
  “没关係。”
  耶律观音上前,抬眸看来,问道:“看著我做甚?眼睛那么亮————草原上就没有这么好看的眼睛。”
  “给你。”
  “这是什么?你送我的礼物?”
  耶律观音大喜,扯过綾布,在身上比划了两下,问道:“好看吗?”
  “衬你的肤色,对了,漠上风沙为何没把你的皮肤吹粗糙?”
  “人家好歹是个公主,以前也是县主,怎么?配不上你?”
  耶律观音看过礼物,却还是对萧弈很更兴趣,放下綾布,牵他的手,让他坐下。
  “以前我可没想过,会当了俘虏,成了人家的玩物。”
  萧弈任她倚进怀里,问道:“我何时玩弄你了。”
  “哼,你看我的身子,摸我的手,揽我的腰。”
  “进展真慢啊。”
  萧弈隨口感慨了一句。
  那夜,他为她疗伤,她顺势抱住他,之后,两人的关係就一点点变得亲近。
  如今她已敢隨隨便便就进他的屋子,享受与他的接触。
  契丹少女虽也羞涩,却偶有大胆之举。
  “哼。”耶律观音道:“嫌慢?谁让你一点都不主动。”
  “我太单纯了。”
  “嘁。”
  耶律观音嗔了一声,过了一会,转过头来,抚著他的脸。
  “告诉你,我不是想取悦你,让我的处境变好,虽然一开始我那么想过,但出卖自己的身体去换,太软弱了,我不会那样的,我是因为————”
  “因为什么?”
  “不因什么,我就觉著,这样俊俏的男儿,凭什么契丹女儿沾不得?”
  “你想怎么沾?”
  “咬你。”
  耶律观音像小狗一样咬过来。
  萧弈看到了她眼眸里的情动,没有闪避,任她咬著他的下巴。
  果然,她没用力。
  呼吸交匯,他闻到了淡淡的香味。
  浅尝輒止,仿佛是在草原上清澈的河边掬起清洌的甘泉,又仿佛细嫩的草叶上的一颗露水。
  “啊。”
  耶律观音发出一声忘乎所以的轻呼。
  她眼中蒙上了淡淡的薄雾。
  许久,她双手轻轻推开萧弈,喘息著,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脸色緋红得像是喝醉了。
  “你別这样————还说没把我当成玩物————”
  “哪敢?我把你当成我这个韦室韃靼的李国昌。”
  “你就是把我玩得————哼,我不知道怎么说。”
  “嗯,你汉话不好。”
  “哎,肩膀还有点疼。”
  “我看看。”
  “不给你看。”耶律观音还是有点羞意,转过脸去,问道:“对了,我方才听你说,收拾东西启程,是要回去了吗?”
  “怎么?”
  “回去了,你有很多女人,就不宠我了,当俘虏就是这种不由人的感觉,唉”
  o
  “说了,你是李国昌,不是俘虏。”
  耶律观音摇头道:“我想了想,觉得比喻不好,你就不怕我们是苻坚与慕容垂?”
  “你连这典故也知道。”
  “说了,我读过很多书的。”
  萧弈道:“放心吧,暂时还没回去,我打算看看民间收秋粮的情况。”
  “这样吗?我给你出一个主意。”
  “你又有主意?”
  “那怎么了?我这么聪明。”
  “上次你出的主意,与李廷诲的主意一样一样。”
  “你就说,你是不是拿下了松交城,城归了你,人也归了你。”
  “好,什么主意?”
  “打草谷唄,你派骑去把河东的熟田掠了,自然能备了粮食过冬。”
  萧弈闻言,脸色便沉了下来。
  气氛顿时有些凝重。
  耶律观音很快察觉到异样,转身看来,问道:“怎么了?”
  “往后莫再说打草谷之事。”
  “那怎么了?我是在替你考虑,掠的是河东的粮,那不是你的敌人吗?”
  “刘崇是我的敌人,但河东百姓不是。”萧弈道:“他们也会是我的治下之民,我汉家自古一统,哪怕有一时纷乱,前后数千年都是一家。”
  “哪有对待敌人这么心慈手软的,我们部族掠了別的部族,比马背高的男人全都杀光。”
  “你別忘了,你原本也是我的敌人。”
  “萧弈,你怎么这样!”
  耶律观音急得站起身来,气恼道:“我又不知道那些,给你出主意,不答应就算了,为什么要凶我?!”
  萧弈道:“小事无妨,但原则问题不能犯。”
  “我们契丹风俗本就与你们不同,我怎知道那些。”
  “那便等你知道了再说,回屋吧。
  “你!”
  耶律观音气得一跺脚,转身便要走,走到一半,停步,道:“我今日费心布置,你就这样,哼————”
  她这点小把戏,萧弈根本不作理会。
  异族女子终究还是刁蛮,不如中原女儿温柔体贴。
  待耶律观音气恼地推门而出,萧弈自关上门,褪了衣裳躺下。
  他心想著,不能抢掠沁州百姓,那会失了民心大义,但秋粮若入了河东官仓而没有作为,確实太可惜了。
  若是能让沁州百姓带著秋粮投奔过来,就两全其美了。
  想著想著,被褥间能闻到一缕淡淡的香气。
  迷迷糊糊要睡著之际,忽听到了敲门声。
  萧弈起身,推开门。
  耶律观音垂头丧气地站在那,眼神中气恼之色也有,气馁之色也有。
  “是我说错话了,行吧?”
  “哪错了?”
  “我既然选择站在你这边,就该按你的风俗来想事情,你胸怀广阔,能容得下天下人————那,能不能容下一个说错话的小女子。”
  “进来吧,外面冷。”
  “哦。”
  耶律观音迈步进来,转身,关上了门。
  耶律观音道:“我还想著,你要不解气,拿鞭子抽我也行呢。”
  “懂事了就好,风俗不懂,也该慢慢磨合。”
  “其实,我没有坏心,不是想杀人,就是想向你献计,又恼你不哄我。”
  “我知道,长记性了?”
  ”
  耶律观音乖巧地应了,道:“我本来是很生气,要走的,可想到等你回了三峻砦,有很多人爭宠,我得捉紧时间。”
  “捉紧时间做什么?”
  “爭宠啊,还有,你不是要去看看民间秋粮的情况吗?带我一起去可以吗?”
  “好。”
  “真的?!”
  “嗯。”
  耶律观音抬眸看来,有些扭捏,小声道:“还冷。”
  “过来。”
  萧弈顺势揽她入怀,他身上还带著被窝里的热气,她却是被夜风吹得身体发凉,有些战慄。
  过了一会,凉下去的体温重新温热起来。
  是夜,萧弈做了一个梦。
  梦回了在雀鼠谷追击耶律观音那一战,谷中洪水泛滥,他跨著神驹挺枪杀入。
  “萧弈!”
  耶律观音明知战败不敌,却依旧顽强抵挡。
  她看著瘦,確有几分蛮劲,左支右。
  两人来回衝杀,鏖战数百回合,她丟盔卸甲,头髮散落,碎发被脸上的汗水粘湿,气喘吁吁。
  “萧弈————你明知道我肩膀受了伤的————”
  激战到了最后,耶律观音想逃,但已逃不了了,萧弈將她死死按下,一番廝杀,鲜血直流。
  因这一战,萧弈改变了心中对耶律观音的看法。
  她虽暂时还有异族习气,可她確实仰慕汉家风俗,甚至醉心其中,想必是能够磨合好的,早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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