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衝动
作者:怪诞的表哥      更新:2026-04-28 13:46      字数:3430
  第370章 衝动
  都说忍一时风平浪静,但薛釗並不是能忍的人。
  萧弈其实还在判断薛釗是否会越境衝杀过来,號角声已然冲天而起。
  “节帅,他杀过来了!”
  “我看到了。”
  细猴此时已然冷静下来,低声道:“节帅,这是一条疯狗,理他吗?”
  萧弈身边只带了两百余人,而薛釗既是准备伏击他,藏在河对岸山坳里的兵马足有千余人。
  以少对多,不太稳妥。
  此时既已射杀杜袞、冯勇,达成目的,萧弈可以撤了,派人通知驻扎在虒亭的守將王彦升,让昭义军守备边境便可。
  可如此一来,难免助长了薛釗的囂张气焰,以为他是怕了。
  萧弈先观察形势,见这一段冰面薄,桥也被杜袞等人拆了,薛釗正带人往下游冰面更结实之处绕道。
  “派探马通报上金庄寨、亭、襄垣各处兵马,火速支援,包抄河东军后路。”
  “喏。”
  “传令,全军后撤至半里外的山坡,结阵防御。”
  “喏。”
  萧弈退至山坡,借著土塬、巨石,布置了两道防线。
  堪堪做好准备,薛釗已杀到了。
  “吹號,迎敌!”
  “呜—
  ”
  河东兵把山坡团团围住,喊杀声冲天。
  “传我军令,今斩萧贼,人人有赏!”
  “杀啊。”
  薛釗自己也是一马当先,放声大吼道:“萧弈!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双方交兵。
  萧弈驻马於高处总览战场,见耶律观音率著契丹骑兵杀得凶狠,先是在马背上拋射,借著地势,居高临下地衝杀。
  冲乱河东军的阵脚之后,契丹骑兵也不恋战,掉转马头,继续拋杀。
  河东兵对契丹人有天然的畏惧,交战之初,阵前显出犹豫之色。
  薛釗驱马上前,亲自劈斩了两个后撤的。
  “怕什么?!不过是几个契丹俘虏,杀了他们,一雪晋州之耻!”
  “杀啊!”
  交战了一会儿之后,河东军人数的优势渐渐体现出来。
  见状,萧弈下令。
  “收缩防线,全军下马步战,守住隘口。”
  “喏。”
  如此安排之后,耶律观音拨马赶回萧弈身边。
  她盔甲上已满是鲜血,气质凶狠,与平时判若两人。
  “萧弈,为何这般打?是不是敌人太多,不能打笨仗,我护送你突围。”
  “不必突围,我们的援军快到了。”
  “那为何步战?这仗我打得好拘束啊————”
  “別急,先拖住他们。”
  忽然。
  “节帅,你看!”
  萧弈拿起望远镜看去,只见先来的却是敌方的援军。
  风雪之中,有河东的兵马自对岸杀来。
  此番来的有千余骑,高举“刘”字大旗,马蹄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薛釗部顿时士气大振,號角接二连三地响起,响亮得像是发了情的公鸡。
  “公主率兵马来策应駙马了!”
  “援军到了,萧贼插翅难逃!”
  “杀萧贼!”
  “杀啊!”
  如同一条黑色的长蛇,卷过皑皑白雪。
  刘鸞部驰至山坡下,却没有与薛釗合兵一处,而是继续向东。
  山坡东面是一个山谷,正是襄垣县过来的官道所在。
  萧弈知道,刘鸞想要断他的退路,让他无处遁逃。
  然而,刘鸞恐怕是忘了,在这大周境內,他的援兵將源源不断。
  “传令,防线向后退十步。”
  “喏。”
  萧弈又是一道龟缩的命令,一改往日作战风格。
  薛釗部迅速跟上,仰攻上来。
  正在此时。
  “呜”
  悠长的號角声从山谷中传来。
  那边,刘鸞的兵马快要抢占山谷之际,一支骑兵从中驰骋而出。
  来的正是萧弈留在上金庄寨的四百骑。
  还不止。
  號角声接连从史北河上游、下游响起,隨即,两支兵马缓缓推进了过来。
  昭义军的旗帜在风雪中飘扬。
  “援军到了!”
  “包围他们!
  “
  萧弈环顾战场,思量著。
  他正是打算拖住薛釗、刘弯,等到昭义军抵达。
  但,此时援兵虽来了,看起来却並非是精锐,而是镇兵、乡勇、巡丁组成的杂军。
  这样的兵马推进慢、指挥不灵活,要想留住敌军,很难。
  果然。
  刘弯部一见局势不妙,立即后撤,並打出旗號,示意薛釗部收兵。
  萧弈立即道:“打旗號,让昭义军堵住敌军退路。”
  细猴忽道:“节帅,你看!”
  萧弈转过望远镜,只见昭义军虒亭守將王彦升的左翼跟著一支杂兵,打的是襄垣守军的旗號,队型混乱,盔甲、武器也不全。
  初时,王彦升部缓缓行军,襄垣守军还能跟上。但当王彦升提速去拦截敌兵,这支杂兵顿时就乱了。
  “节帅,万一让河东军杀溃了他们,衝散了昭义军阵列,这仗怕是有败的可能哩。”
  “不急,看看再说。”
  萧弈观察著战场,刘鸞部很快也发现了这个问题,黑色长蛇忽然调转方向,杀向了那里。
  “节帅————”
  细猴大急。
  然而,萧弈却是赞了一句。
  “好个王彦升。”
  “什么?”
  “他是故意卖个破绽,引河东军来攻他。否则,敌军都是骑兵,马快,岂能留得住。”
  萧弈已看得真切,王彦升进行虽慢,列得却是口阵袋,军中前排带了大盾,后排则带了弓箭。
  步兵留骑兵难以留住,故而唯有用诱敌之计。
  “所有人,上马!隨我杀过去!”
  萧弈说罢,已然翻身上马,扬起长枪。
  “杀啊!”
  反击的號角声起。
  那边,刘鸞部杀向襄垣守军,王彦升部突然变阵迅速展开,合围过去,前队变阵,持盾列拒马,后队弯弓搭箭,压制。
  这与萧弈今日战术不谋而合,故意露破绽,诱敌深入。
  薛釗部立即有鸣金声起,想必薛釗见妻子有难,当即决定相救。
  “杀!”
  萧弈毫无犹豫,率部杀下山坡,咬住敌兵不放。
  喊杀声愈近,他的眼神愈发冰冷。
  很快,杀至敌军阵中。
  耶律观音与他並肩杀敌,每每他长枪挑落一名敌兵,耶律观音也挥刀斩落另一侧的敌兵。
  渐渐地,他接近了敌方旗帜。
  能听到薛釗的呼喊。
  “效义都,隨我断后!其余诸部,不必管我,立即护送公主后撤,快!
  快!”
  “喏。”
  “列阵,我等不退,与萧贼决一死战!”
  不得不说,临危之际,薛釗是有两分气概的,停止了后撤,迅速组织起三百牙兵,重新列阵,摆出死战的態势。
  “萧弈!敢与我一战否?!”
  “放箭!”
  萧弈並不理会,又是一连串的命令,与耶律观音分別从左、右两侧包抄过去,拋射箭矢。
  薛釗临时结阵,试图衝杀。
  但这次,萧弈用的却是契丹游骑的战法,趁薛釗急於求战之际,不断地游射、消耗。
  尚未短兵相接,山谷中的四百骑兵已赶上前匯合,薛釗部却已倒下了数十人。
  “围住!”
  至此,薛釗反而被包围了。
  萧弈本以为他会突围而出,没想到,薛釗只是扭头往河那边看了一眼,回过头来,反而扬刀,向他衝杀过来。
  “儿郎们!莫让周贼小覷了我等!”
  “杀啊!”
  困兽之斗,犹为凶狠。
  那边,刘鸞得了薛釗派兵支援,缓过气来,竟是毫不犹豫率部突围而去。
  王彦升见状,立即做了取捨,也向薛釗部围了过来。
  一场围杀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
  萧弈驻马而立,冷眼看著战阵中一个接一个倒下的河东兵,看著薛釗血染盔甲,拼死挣扎的样子。
  “留活口,擒下他!”
  “谁能擒我?!”
  薛釗状若疯魔,挥刀乱斩。
  可他终究是大势已去,终於重伤力竭,再一次回望了一眼刘鸞那远去的大旗,摔下马背,被兵士们以长枪横击,重重按在地上。
  不等他起身,周遭士卒一拥而上,以绳索將其死死捆缚。
  薛釗怒目圆睁,瞪向萧弈,开口欲骂,最后,却是喷出一口血来,晕死过去。
  余下残兵见主將被擒,尽数弃械投降。
  至此,萧弈脸色反而极为平静。
  他看著兵士们把薛釗抬下去,任风雪落在脸上,愣愣出神。
  今日这一场遭遇战,来得突然,事前他並未做好擒下新任沁州刺史的准备。
  眼下虽胜了,可接下来,想必有诸多事情接踵而至,且都在他的计划之外。
  “节帅。”
  萧弈回过神来,只见是閭丘仲卿赶到他面前了。
  “闯丘先生如何也来了?”
  “我本在县衙等候,听闻上金庄寨起了火,便与苏县令一同赶到,又得知北兵来犯,遂去请了王將军出兵。”
  “那当多谢先生支援我。”
  閭丘仲卿摆了摆手,道:“节帅不必谢我,是李小娘子事前便提醒我,河东恐有害节帅之心,让兵马早做了准备,才赶来得及时。”
  萧弈点点头,对此没说什么。
  閭丘仲卿又问道:“节帅方才在想什么?”
  “薛釗这样的敌人,太衝动,完全在我的计划之外,有种不可控的感觉。”
  “是,有一事,还请节帅留意。”
  “先生请讲。”
  “李节帅愿將炭矿交於节帅,並支持修襄垣至三峻砦的官道,为的是亲自一雪前耻,这也是节帅事先说好的。”
  “人是我与王彦升一起拿的,也算昭义军的功劳。”
  “同样的情形,李节帅受辱而归,节帅却两箭射杀逃人,且大获全胜,倒是衬得李节帅样样不如节帅了。明面上,李节帅说不了什么,但正是因此,他万一心中有所芥蒂————”
  “以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若节帅捨得,便將薛釗押至潞州,交於李节帅处置,如何?”
  “自无不可。”
  閭丘仲卿抚须道:“但河东连折两任刺史,如此大辱,恐怕接下来必派名臣强將坐镇了。”
  这般一说,萧弈也觉得此番还是被激得衝动了。
  此场小仗更像是意气之爭,虽是贏了,好处却不多,反而会引起河东的重视与报復,两国间原本就脆弱的和平更加摇摇欲坠,还不如留薛釗这个庸手在沁州。
  然而,这种顾虑只是转瞬即逝。
  “先生错了。”
  萧弈道:“河东之所以折两任刺史,正因他们战又不敢战,和又不甘和,这般作態,敢挑衅,我便敢回击。任他精兵强將来又如何?真开战了,便是朝廷下旨问罪,我也敢堂堂正正答一句,这是守土之责。”
  閭丘仲卿一怔,揖礼道:“节帅所言,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