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治水如治国
作者:怪诞的表哥      更新:2026-06-13 14:30      字数:4460
  第434章 治水如治国
  “傻鸟。”
  走出枢密院,萧弈抬头看向柳树枝头嘰嘰喳喳的麻雀,吐出了两个字。
  郭信知他骂的是王峻,嘿嘿一笑,道:“老匹夫当骂,可无论如何总算是爭了个差遣,大哥能做成,我未必做不成。”
  “人主用人,人臣行事,爭功乃捨本逐末。便是把差遣办妥了,你还是缺少出镇强藩的经歷,此方为不可或缺。”
  当此乱世,出镇强藩是践储君之位的必经之路。
  而道理,王峻分明比谁都清楚,否则也不会急吼吼地自请出任平卢节度使。
  老匹夫根本不是糊涂,自私就自私,却口口声声要扶持郭信。
  这才是最让萧弈厌恶的地方。
  “不急嘛,等办完了差遣,再任藩镇也不迟。”郭信道:“先把事情办好唄,这次有你在,我总该能挽回些声望。”
  事已至此,多言无益。
  萧弈点了点头,语气已完全平静。
  “做吧。
  “,“好!”
  郭信顿时振奋,往空中一挥拳,道:“直娘贼,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掛云帆济沧海!”
  萧弈留意到,郭荣不读李白,郭信却是读的。
  下一刻,郭信又转过头来,问道:“不过话说回来,该怎么做?”
  河防专使这份差遣,反而比晋州之战时的行营都转运使还让萧弈感到棘手。
  彼时身边整套幕僚,眼下心腹手下都远在汾州。
  无人可用,便等於没有了四肢。
  “第一步当招揽贤能、搭建班底,召集你麾下的幕僚先做准备,你我再去拜会冯公,请他举荐能臣,了解沿河各州县官吏情形。”
  “好,文官的事,问老师总没错。”郭信先毫不犹豫答应,想了想,又道:“可我麾下没几个聪明人,老师近来身体不好,闭门谢客了。”
  “先递名帖吧,我回京了,也该拜会冯公。”
  “对了。”郭信好奇道:“那小白胖子特意在樊楼设宴,畅谈河防水利,定是早得到了风声,知你我要任河防专使,他如何得到的消息?”
  “耆旧老臣之子,消息自然灵通。”
  “我们何不去找他问个明白?”
  “不急。”萧弈摇了摇头,道:“想必他此刻正等著你我登门,可只要我们不去见,他自会来见我们。”
  “听你的唄,我许是閒得太久了,忽然好有干劲啊。”
  郭信舒展著身体,忽將手中的拐杖远远向枢密院拋去,朗声道:“两河四十三州的虫蠹们,爷爷来了!”
  拐杖在空中飞旋,发出急促的破风声,落入高墙当中。
  “走,我养好伤了。”
  郭信笑著,迈开由杉树皮夹著的伤腿,略带著些踉蹌往前走去。
  就在当日傍晚,赵匡义带了一名大夫到进奏院替郭信拆腿上的裹布。
  “萧郎,许久不见。”
  “你愈显沉稳了。”
  郭信则一指赵匡义,道:“他是不是很像以前的你?”
  萧郎讶然,疑道:“哪里像了?”
  “不是说相貌,是说给人的感觉。我们刚认识时,你也是这个年纪,一样年少沉稳,不爱嬉闹,遇事却有主见,曹英就夸他举止端雅,静中有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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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不得三郎如此夸讚,萧郎乃是我平生最佩服的人之一。”
  赵匡义身量已中等偏高,肩背宽阔,筋骨结实,不文弱也没有粗獷之气,两腮微丰,眉骨隆起,瞳孔深黑,看人时专注,颇有压迫感,確实不像一个少年人。
  尤其是与郭信说话时,反而像一个照顾弟弟的兄长。
  “三郎,如今拆裹布是否太早了?”
  “拆,我要出面做事了,不宜再是这副样子。”
  “如此,请三郎到內堂。”
  萧弈本打算过去看看,恰好门房趋步赶来,道:“节帅,有人求见,自称侯仁宝。”
  “我去见他,去备些好吃的茶点来。”
  “是。”
  萧弈与侯仁宝各自落座,却不先提河防之事,只从容閒谈。
  “此间也是河东各州商会落脚之处,我算是借花献佛,侯兄尝尝这些糕点如何。”
  “好啊。”
  看得出,侯仁宝是真喜好吃食,也不客套,慢条斯理便品尝起来,每口下去,都能点评得头头是道。
  “这块该是糯米粉蒸糕,面上撒的是炒黄的小米碾成粉,入口甜香,鬆软,真不错,我尝尝,馅是红豆,还掺了一点桂花————”
  末了,侯仁宝掏出绢布擦净嘴角,慢慢呷一口清茶,享受地哼嘰了一声。
  似感受到萧弈观察的目光,他反应过来,连忙把茶盏放下。
  “萧郎莫怪,我是个酒囊饭袋。”
  “侯兄不必自谦,酒囊饭袋没有这般消息灵通的。”
  “嘿嘿。”侯仁宝笑道:“萧郎想必已得到河防专使的任命了?”
  “不错。”
  侯仁宝倒也坦率,径直道:“我確实早一步得知此事,是左僕射范相公告知我的。”
  原来是范质,作为郭威的近臣,事先得知此事倒也不奇怪。
  “范相公为何將此事告知侯兄?”
  “萧郎也知道,黄河河床高於城池,京城是饱受黄河之害,我这人好逸恶劳嘛,便一直在琢磨这事,去年夏天乾脆上了一封奏疏讲防汛,可朝廷正在用兵,无暇顾及河务,就被搁置了。没想到,范相公一直记著此事,此番萧郎提议治理河务,他便提点了我,好让我有机会为国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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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如此。”
  萧弈心想,范质是郭威的近臣,从中可见,这次的任命也许符合郭威的心意,並非完全是出於王峻的强硬。
  侯仁宝赌咒道:“萧郎放心,虽说我没甚本事,上阵廝杀、朝堂爭权都做不来,但要办起实务,还是尽力的。”
  “既如此,待朝廷正式任命,便请三郎徵辟你为河防判官,如何?”
  “太好了!”侯仁宝喜道:“多谢萧郎,对了,我有些懒散、嘴馋、娇生惯养,若有不妥处,往后还望萧郎多多包涵。”
  “你先擬个治河的章程给我。”
  “是。”
  与侯仁宝聊了实务,萧弈也算是心里稍有了些底。
  转回內堂,却见郭信腿上的裹布已经拆了,留下了一个大疤,郭信本人倒不以为意,正怔怔听著赵匡义说话。
  “萧弈来了,你与他说。”
  “说什么?”
  赵匡义一揖,道:“萧郎,我给三郎出了一个主意。”
  “哦?”
  “三郎既受任河防专使,上任首要之事,该当先往禹王台,祭祀大禹。”
  郭信道:“我正与他说呢,还没出京,毫无功绩,急吼吼地跑去禹王台祭祀?未免太厚脸皮了。”
  “这是个好主意,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萧弈道:“你细说说。”
  “是,依我愚见,大禹治水,治的不仅是河患,更是天下权柄。大禹之前,诸部林立,各自割据自守,互不统属,只因洪水滔天,才逼得诸部不得不放下私隙,合力共御水患。大禹趁势总领全局,调度诸部、號令四方,藉此把天下事权收归一人之手。其后划定九州,令各州或征人丁、或输物產、或纳粮粟,贡赋之制由此而起,建天下共主之根基。
  再於涂山会盟诸侯,討逆伐不从之辈,威权日固,此为王朝之始。如今三郎以河防专使身份,亲赴禹王台祭祀,乃效仿大禹故事,借治水安民之名,收拢人心、树立威望,总领河务、节制诸州,只要把这层心意传扬出去,朝野百姓、河北河南诸州官吏,自然便知三郎志在济世安邦,心中便能归信服膺,由此,气象自成。”
  赵匡义侃侃而谈。
  末了,他补了一句。
  “暂且不论三郎治水的成效,只要行祭祀大礼,日后,天下人一提及三郎,便会想到大禹。借古圣之名立身,收天下之望,这一步,便已经贏了。”
  “这样吗?”
  “请三郎信我。”
  郭信听著,瞳孔有些涣散,不知是没听懂,还是根本在想別的什么事情。
  萧弈却能感受到,这一举动的攻心之效,道:“既如此,此事你来筹备吧。”
  “是。”
  “对了,这些你是如何知晓的?”
  赵匡义似乎有片刻的错愕,答道:“《尚书》言禹別九州,隨山浚川,任土作贡””
  萧弈道:“我是说大禹治水背后的博弈,是你自己想到的吗?”
  赵匡义眼神略一闪烁,迟疑了片刻,应道:“我也是听旁人提及的。”
  萧弈根本不信,却道:“原来如此。”
  待赵匡义退下,萧弈深深看著那道背影,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向郭信问道:“你觉得呢?”
  “什么?”
  “他方才所言,你怎么看?”
  “说太多了,没仔细听。”郭信打了个哈欠,道:“不就是祭祀吗?去就是了。
  “从小耳熟能详的故事,我竟没想过从权力去拆解————太敏锐了啊。”
  萧弈不得不承认,赵匡义对权力有著极敏锐的感知,天赋比他这种普通出身的人强得太多了。
  他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读“三过家门而不入”只会感慨大禹一片公心,根本没想过治水原来是爭权的手段,背后有多少算计。
  无论如何,目前赵匡义出的主意,对郭信確实是一大助益。
  正出神,往冯道府送名帖的手下人回来了。
  “名帖送到冯公府上了,冯公近日皆在府上歇养,称三郎与萧郎隨时可往。”
  “事不宜迟,这便去吧。”
  “好。”
  冯道已年逾七旬,此番相见,愈显老態了。
  他住处简朴,居家时穿的是宽大的麻布袍,衬得身形清瘦佝僂。
  满头白髮像是鄴都的大雪,脸上深邃的皱纹仿佛刻著数代王朝的兴亡。
  “见过老师。”
  “冯公,別来无恙。”
  见礼之后,冯道开口,带著深深倦怠。
  “你二人可知,陛下为何会应允你们总领河防事?”
  郭信道:“定是王峻跋扈,凡事不顺他意,动輒置气发难,阿爷只好勉强应允。”
  “陛下睿智坚毅,岂能真被旁人左右?”
  在冯道面前,郭信说话就轻鬆许多,道:“那依老师之意,阿爷是更想让我立功?”
  “老朽再问你们一句,若能选择,陛下愿坐天子之位,还是更愿保全满门?”
  郭信一愣,说不出话来。
  萧弈遂道:“陛下自是愿闔家平安。”
  “既如此。”冯道继续问道:“陛下所虑者,是往后子孙遭祸,还是失去帝位?”
  一句话,两个年轻人都答不出了。
  冯道长嘆一声,道:“你等总言君心难测”,因你等从没把陛下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眼中只看到皇帝的身份,那如何不能称作是被皇权遮了眼?”
  萧弈一揖,道:“冯公所言,发人深省,晚辈知错了。”
  郭信也有样学样,道:“还请老师指教。”
  “此番,陛下对三郎的期待,一言可蔽之—非立功,乃立德。”
  听到这里,萧弈已完全明白了。
  世人言“水深火热”,可见涝灾之可怕,唐末战乱以来,河政不修,至今河南、河北百姓已饱受水患之苦。
  郭信若能尽心治理水患,为百姓消弭灾祸,便是立了大德。
  有了德行庇护,哪怕不能助他担任开封尹,或可成为日后安身立命的一道护身符。
  当然,对此不同人有不同的理解,只能说这是郭威的朴素观念。
  这道任命,不是什么帝王心术,而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期许罢了。
  “老师,我好像明白了。
  ,“嗯。
  “”
  冯道闷声应了,道:“老朽书房中有一份名单,所录官员可助你行事,去拿来吧。”
  “是。”
  “萧郎,且留片刻。”
  “是。”
  待郭信离去,冯道转头看向萧弈,道:“方才所言,既是说给三郎听,也是说给你听。老朽问你,你辅佐三郎爭储,为何?”
  “为立秩序。”
  “在老朽看来,所谓秩序如河上堤坝,一旦溃决,滔滔洪水席捲万物,而大禹治水,决窍在於堵不如疏,因势利导。昔大唐秩序腐朽,不利於天下之人,终致分崩离析,宫闕尽成丘墟,守序者如螳臂当车;待苍生饱受战乱流离之苦,人人皆盼太平,则禪代可为秩序、嫡长承统亦可为秩序,说到底,百川归大海,世事归人心,顺民心,方可立规矩。”
  萧弈没太听懂。
  冯道的话里似乎还有些隱而未言的东西,听不出来態度是支持郭信、还是支持郭荣。
  怪不得郭信每次说些模稜两可的话,郭威就叱他是与冯道学的。
  “人老了,话说得也远了。老夫只是想提点你,在陛下心里,传承国祚固然要紧,可最看重的还是天下安寧、子孙平安。”
  “是。”
  萧弈一揖,道:“晚辈记下了,不会为了爭权夺势而让三郎置身险境。”
  “也好,你记下今日所言。”
  冯道说了几句话,仿佛累了,闭目养神,如睡著了一般。
  待郭信拿了名单,两人便告辞而出。
  “你说得没错。”郭信道:“我得请阿爷去樊楼好好吃一顿,与旁的无关,就单纯尽一份人子孝心。
  “9
  “嗯。
  “”
  “你在想什么?”
  “在想建堤治水的事。”
  萧弈暗自思忖今日先后所见三人,侯仁宝坦诚务实,有办实事之才;赵匡义少年老成,深於权谋算计;冯道歷事数朝,洞彻兴亡治乱,所言乃处世哲理。
  虽有些深意一时未能全然参透,他却已把领悟的融会於心。
  上善若水,治水恰如治国,临危受命,他开始有些跃跃欲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