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棲处
作者:怪诞的表哥      更新:2026-06-13 14:30      字数:4049
  第444章 棲处
  “醒醒。”
  迷迷糊糊中听到了悦耳却急促的呼唤声。
  萧弈睡得正沉,不愿醒来,感到脸颊被人拍了拍。
  拍得很轻,甚至让人有点舒服。
  “你醒醒呀。”
  女子的呼唤愈发焦急,之后,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窒息感终是逼得他惊醒过来,张开嘴,重重吐纳了几口气。
  睁开沉重无比的眼皮,一张温婉的绝美脸庞映入眼中,眉宇间满是关切、紧张。
  原来是符金玉,萧弈这才想起来,他正带著她亡命天涯。
  此时意识尚有些混沌。
  环顾看去,他依旧呆坐在树冠下,天色朦朧,美人跪坐在身前,用身体替他挡住了飘洒过来的冷雨。
  她却已浑身湿透,湿发黏在白皙而泛著红晕的脸颊上,双唇没了血色。
  衣裳紧贴处,勾勒出玲瓏曼妙的身段————
  “你快起来。”
  符金玉催促著,一低眸,忽然惊了一下,移过头去,双颊愈显緋红。
  “我睡了多久?天怎么亮了?”
  萧弈一边起身一边问道,语气自然。
  符金玉遂也放下了想去捂眼睛的手,看向別处,道:“我也不知具体时间,感觉没多久,应该也就一刻左右。”
  那就是入睡时本就快要天亮了。
  萧弈已连著熬了两个大夜了,且之前也没太睡好,脑袋胀得厉害,头也开始疼。
  他先查看了一旁倒地不起的马匹,早已没了气息。
  抚著马额微微一嘆,他取下马鞍旁的包袱。
  “追兵快来了,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嗯。”
  走出两步,回头一看,符金玉才堪堪起身,艰难地挪动了一步,柳眉紧蹙,如西子捧心。
  萧弈想到她在跳下驛站时崴了脚。
  “你脚上伤势如何了?”
  “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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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弈遂过去,伸手。
  见状,符金玉忙道:“你別抱我了,我是————总之,不妥的。”
  “我是打算搀著你走。”
  “哦,那多谢萧节帅了。”
  她倒挺客气。
  二人相互搀扶,前行了片刻,萧弈回头一看,那棵树还在不远处。
  “我背你。”
  “不。”
  符金玉一双眼眸水汪汪的,不知是因脚疼,还是忧心。
  “看得出你也不舒服,我走一走,习惯了就好,好歹是將门之女————呀!”
  萧弈没工夫与她多说,径直把蓑衣脱了,披在她身上,一把將她背起。
  “別————”
  “別说话。”
  萧弈自有不容置喙的气势,托稳了她,快步而行。
  符金玉大概也知道此时越挣扎越费两人有限的力气,遂没动,只是低声嘆息了一句。
  “你也不是铁打的,如何经得起这样熬?”
  “这世道,不是铁,如何熬得到今日?”
  “我————我比二娘重些的。”
  萧弈虽身体不適,却没感受到这小女子有多重,道:“我只是困,又不是没力气。”
  “知道你力气很大。”
  萧弈心想,力气大算什么?这只是他诸多优点中最不足道的一个。
  符金玉问道:“我们该往哪儿逃?”
  “先寻一处隱蔽安稳的地方暂且藏身,等两日,我歇足精神,你我手下眾人也寻到附近了,再与他们匯合,自能平安。”
  “可是,荒山野岭的,何处能藏身?”
  “先往深山密林里躲吧。”
  “萧节帅似乎很有经验?”
  “逃亡嘛,唯手熟尔。”
  虽是逃难之中,符金玉不由一笑,又问道:“对了,横海军为何要对你我痛下杀手?”
  萧弈不答,反问道:“符大娘子对此有何看法?”
  这般发问,並非他依旧心存猜疑,而是此事盘根错节,牵扯各方利益,符家的立场本就与他不同,何况符金玉是郭荣的未婚妻,立场更是与他彻底对立。
  符金玉声音低落了两分,似还有委屈未消,道:“想来,无非两种可能,或是横海军节度使李暉不愿拥立三郎为储,或是他深陷河防款贪墨之事。”
  “若是前者,他为何连你也杀?”
  “因我带人搜救你,阻了他的计划;或是杀了你我之后,推到三郎身上,蓄意激化他们的兄弟矛盾;再往前推,大郎、三郎若两败俱伤,方合了许多人的心意呢。”
  “李暉?”
  萧弈对李暉不熟悉,却想到另一人有此实力。
  王峻。
  只是眼下不急著操心这些。
  “符大娘子当真冰雪聪明。”
  “方才处处疑心我,此时倒出言夸讚,才不信你的鬼话。”
  她前一刻还低落,被夸了,便有些破涕为笑的意味。
  萧弈並不认为提防她有何不对,对此並不解释,一笑置之。
  “对了,为何是符大娘子亲自带人来寻我?”
  符金玉反问道:“这有何奇怪?”
  “符大娘子是女子。”
  “女子又怎地?堤上人手本就调度不开,节帅又把大小庶务安排得满满当当,人人皆有差遣,耽误了便要受重罚,谁能顾得上你?当夜,恰好我听到你在河中呼喝,便请兄长派兵前来搜救,可他事务繁杂、分身乏术,情急之下,我便亲自带人沿著堤追过来。”
  说了这许多都是没用的。
  萧弈听懂了这话里掩藏的真实原因一她关心他。
  大雨之中,洪水滔天,她没有去避险,一夜一日间追了四五十里路。
  他反倒疑她是来杀他的。
  “昨夜那驛站地处安德、平原两县交界,马是向南跑的,跑了一整宿,恐怕我们是到了横海军的腹地。”
  “那岂不是自投罗网了?”符金玉道:“我手下人都被派到了黄河沿岸搜寻,若远离河道,他们恐怕搜不到。”
  “无妨,横海军也搜不到我们,等我歇过来,一切都好。”
  “你很难受吗?”
  “困。”
  萧弈只觉昏昏沉沉,就像这具身体拼了命地在提醒他,该歇一歇了。
  沉默地走了好一会几,两人没说话,却並不尷尬。
  他能感受到符金玉也很累了,她该也是两夜没合眼,一开始在他背上还挺直了腰,渐渐地,柔软的身躯贴在了他的背上。
  又走了许久。
  “说说话。”
  符金玉方才似乎睡著了,语气有些迷糊,喃喃道:“说些什么?”
  “隨便什么,我困。”
  “那放我下来吧,我扶你。”
  “不必,这样我更精神。”
  萧弈说罢,等了一会儿没听到符金玉开口。
  他感到困意袭来,道:“继续说话。”
  “嗯,你很困吗?”
  “很困。”
  “我不知当不当说,那日,你背著二娘在堤上奔走,我们其实瞧见了,都觉得你们当真是天造地设的金玉良缘呢。”
  萧弈没搭这茬。
  符金玉问道:“你————”
  “掐我。”
  “什么?”
  “用力掐我。”
  符金玉迟疑著,问道:“或者,你歇一会如何?”
  “不,一鼓作气找个能避雨的藏身之处,掐。”
  “那,我掐了。”
  “嗯。”
  肩头传来一点点痛感。
  萧弈却没觉得有什么用。
  “用力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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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很用力了,我可以拧你吗?”
  “拧吧。”
  “好硬啊。”
  萧弈感觉到符金玉的手节很努力的夹起他肩上的皮肉,拧动。
  这一下確实有些痛了。
  痛得人精神了不少。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时不时符金玉拧一下萧弈,终於是走进了深山老林。
  攀上一座山头,放眼看去,雨朦朦中,对面是一座更高的山,山腰处的树林间有个岩缝。
  过去的山坡却很陡峭,也没有路。
  萧弈需用双手攀爬,让符金玉抱紧他。
  好不容易爬上了最陡的一段坡,他忍不住趴在那儿,眼皮打仗。
  “睡著了吗?”
  萧弈头太疼,没有回答。
  隱隱地,却听符金玉柔声喃喃了一句。
  “你一定很累吧?也觉得很危险————可我却觉得是一生中最自由、欢快的一天,我很坏吧。”
  萧弈一怔,惊讶於她敢这般直白大胆地吐露心意。
  他侧头向他看去,面颊贴著她柔嫩的脸颊,擦过。
  耳鬢廝磨,两人能清晰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四目相对,似有星火在雨雾中燃烧。
  萧弈忽然又精神了起来。
  “你————我以为你睡著了。”
  “走吧,最后一步路了。”
  终於走到了岩缝下方。
  抬头一看,洞口距离地面却还有一人多高,岩壁垂直,遍布青苔。
  雨水顺著岩壁流下,把青苔浸得湿滑,难以攀爬。
  符金玉道:“上不去吧?”
  “能,你先等等。”
  萧弈把符金玉放下来,助力衝刺,一路,手掌攀住岩缝,爬入其中。
  洞內狭小逼仄,堪堪足够两人容身。
  见此间安全,他放下包袱,重新跳了出来。
  “我推你上去。”
  “我行吗?”
  “肯定行。”
  萧弈屈膝蹲下,道::“踩上来。”
  “可以吗?”
  “无妨。”
  符金玉咬了咬唇,一手扶住萧弈的肩,抬起没受伤的左脚,踩在萧弈肩头,可需要右脚发力时,她疼得哼了一声。
  萧弈遂握住她的小腿,把她往上一送,终是让她踩在他的肩头。
  湿漉漉的裙摆在脖颈上划动,冰冰凉凉。
  “我准备起身了,你扶好墙。”
  “好。”
  萧弈抬手扶住符金玉的双腿,缓缓起身,问道:“能捉到洞口了吗?”
  “能。”
  “上去吧。”
  “我上不去。”
  萧弈遂托住她,將她往上一推。
  符金玉什么都没说,默默地爬进了岩洞。
  “我进来了。”
  过了片刻,她探出头来,有些狼狈,髮髻散乱,釵环歪斜,湿发凌乱地贴著脸,通红的双颊上也沾满了泥。
  符金玉问道:“你快进来。”
  “等一等。”
  萧弈低头看向地面,目光逡巡。
  之后俯身,拾起了她掉落的一支金釵,收进怀中。
  抬头一看,洞口的青苔已被二人糟蹋得凌乱不堪。
  好在,岩洞上方还长著一株扎根於缝隙中的小树。
  萧弈遂返身入林,拿出匕首刨地,连根拔出几根藤蔓,並用林间的落叶遮盖住地上的痕跡。
  隨后他攀上岩洞,把藤蔓掛在岩洞的小树之上,遮挡住洞口以及下方凌乱的青苔。
  做这些时,他脚踩在岩洞中,身体却在外面,符金玉则主动上前,紧紧环住他的腰,以免他掉下去。
  “好了吗?”
  “嗯,这样追兵该找不到我们了。”
  “你歇歇吧。”
  “等等,我再去拾些柴。”
  萧弈再次返回树林,一边遮掩来时的痕跡,一边捡拾树荫下勉强还算乾的柴禾,扎了一捆背上,这才返回岩洞。
  捉著藤蔓往上爬,他竟感到一阵无力,掛在那儿歇了两息。
  正此时,符金玉伸手捉住他的手腕,萧弈借著力进入洞內。
  卸下背上的柴禾,他坐在乾燥的岩洞中,顿觉紧绷的神经彻底放鬆下来。
  一瞬间,浓重的疲惫感席捲全身,他疲乏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符金玉连忙蹲在他身边,满是关切地看著他。
  “你还好吗?”
  “无妨,歇过来就好。”
  符金玉抬手,似要摸他的额头,手到半空,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覆在了他额头上。
  “好烫。”
  “是你手太凉了。”
  “有没有冰到你?”
  萧弈笑笑,想要起身。
  符金玉忙按住他的肩,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我来。”
  “趁著天亮,生火,把湿衣裳与头髮烤乾,天黑后就引人注意了。”
  “好,你歇著。”
  “记住,入夜就把火灭了。”
  “我记得呢。”
  萧弈轻轻点头,不再多管,躺到岩壁最里侧。
  目光落处,符金玉正在堆柴,透过藤蔓的微光照在她优美的曲线上,如同一幅画。
  他很累,累得无力去想那些世俗约束,坦然看著,心里其实什么都没想。
  卸下了紧张与防备之后,他此时只有放鬆。
  终於是可以歇一歇了。
  “地方太小了,火就点在洞口边,可以吗?”
  符金玉问著,回过头,与他对视了一眼,侧过头,小声道:“看我做甚?”
  萧弈坦然闭上双眼。
  双眼一合,浓重的困意便袭了过来。
  “睡了吗?你的衣裳还没烤————”
  迷迷糊糊中,他感到符金玉笨拙却又温柔地替他褪下湿漉漉的衣裳,解开他的髮髻。
  很快,洞中暖烘烘的。
  睡著睡著忽感到冷得厉害,恍惚中又被一股温热暖意包裹。
  於是,他最后一点意识也放鬆下去,陷入了舒適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