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8章 青年军主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7-17 05:52      字数:4625
  远东的王死了。
  青铜色天幕迎来了一场世纪暴雪。
  像是在为这位老人披麻戴孝。
  ......
  特赞河岸。
  葬礼结束后,按照姚伯林生前的意愿,杜休將其骨灰散在了特赞河中,並未大操大办,而后又在英灵园內亲自给姚伯林种下了一棵长青松柏,与木伯的长青松柏相邻。
  往后的几日里,特赞河岸与英灵园內,弔唁者络绎不绝。
  有经歷过上次大陆战爭的退役老兵从其他大区赶来,跪倒在特赞河岸痛哭流涕;有头髮花白的远东公民带著子女来到特赞河献上花束;有衣著华丽的各方权贵,在姚伯林的松柏前敬了一杯酒。
  杜休屏退了其余人,独自一人在特赞河边漫步,整个远东无人敢打扰,给新王一定的时间缓解悲伤。
  2月初,寒风愈发凌厉,雪花纷飞如碎玉。
  杜休坐在岸边巨石,指间夹著烟,看著奔流不息的特赞河,双目布满血丝,整个人说不出的憔悴与孤独。
  老姚的离世,虽早有预料,但真到了这一日,已经做了许多心理准备的杜休,才发觉自己仍然无法接受。
  他自幼无父无母,荒野孤儿出身,从小冷暖自知,人生之中从来没有体验过长辈亲情。
  唯有老姚与老冷,让他体会到了父辈的关爱。
  他们之间虽然並没有血缘关係,但这份没有血缘关係的亲情,反而更显弥足珍贵。
  杜休曾想过赋予老姚尸体新的灵,但该念头仅仅一闪而过便被否决,赋生权柄是赋予尸体全新的生命,並不是將其復活。
  此时。
  杜休回头看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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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老者迈步走了过来。
  嬴亲王走到杜休身侧,望著河面,缓缓开口:
  “伯林的心並不大,却装了太多心事,最了解伯林的人,是你师母余雪,每次伯林回到家里后,都会与你师母彻夜长谈,你师母每次都能將伯林的心事抚平。”
  “这个时代从未善待过伯林,但伯林能在临走前见到你,也算是为数不多的弥补了。”
  他与姚伯林是酒友,並且因为嬴氏彻底放权,两人在政治上没有直接衝突,故而关係一直不错。
  嬴亲王转身,意味深长道,“杜休,远东不是一个可以过度沉浸在悲伤里的地方。远东不可一日无主,伯林离去,半北昏迷,你需要儘快振作起来,接手整个军部的工作。”
  杜休虽不在帝国,但换命战略执行完后,杜休便被任命为帝国上將,並授予了诸多功勋章,让姜早早代为领取。现如今,除了姚半北,杜休是军部现存於世的最高领导人。
  杜休30日回国,31日帝国议会便提名杜休任帝国军主一职,该项人事任免全票通过。
  现如今,时间已经来到了2月2日,杜休还没有去帝国议会上做任职报告,这是极其不合適的。
  当然,站在人性的角度,帝国应该给杜休一些时间,毕竟他才刚刚回国,一下子面对姚伯林、木华、姚振东、姚词等一眾亲人好友的去世,心理上遭受的衝击確实有点大。
  可没办法。
  帝国真的没有时间了。
  也不会给杜休太多的时间。
  “明天我就去帝国议会。”杜休將菸头踩灭,烟雾与胸腔里残余的悲戚一併吐了出去,“帝国对军部高层的人事任免以及外交层面的事情,有什么具体方针吗?”
  后续的工作量很大。
  军部高层框架千疮百孔,大量关键职位空悬,需要逐一填补。
  军盟这个东陆军事联合体也有待梳理。
  单是这两个大项都够忙的。
  嬴亲王道:“军盟以后会名存实亡,这是各方势力心照不宣的事。灭世之战一旦全面打响,神代生灵与浊陆出世后,东陆四面皆敌,军盟各族必然以自身利益为先,大规模的兵力和资源调配,不可能再做到步调统一了。”
  东陆军盟的联合,本质上是利益组织,几轮万载战爭中,各族按照出兵比例,划分了缴获资源的分配比例。
  就像琉璃大陆的利益分配。
  帝国虽然占据了大头,但其余势力也分走了不少资源。
  现如今,帝国越来越强盛,已经渡过了最艰难的时期,不像当初那般这么依靠军盟。
  嬴亲王又补充道,“当然,军盟还有一定的存在必要,我们可以藉助军盟,获得各个区域的情报信息,进行互通有无,这有助於在东陆上拉起战略纵深。这些事情,都需要你自己去把握决定。”
  “我自己?”杜休微微皱眉,“嬴氏不会插手吗?”
  他知道嬴氏一直奉行藏拙放权原则,但没想到嬴氏能这么彻底。
  “嬴氏?”嬴亲王的笑容里掺了一丝苦涩,“帝国,早已不是嬴氏的了。”
  所谓藏拙与放权,这都是阳谋。
  嬴氏这么做的原因,有很多方面。
  首先。
  当今的时代,虽然是杜休声名远扬,但若是將目光放远,在歷史长河里追溯,嬴氏缔造了数十个波澜壮阔的辉煌时代。
  嬴氏与神,斗了万载,在废墟上重建了九个帝国。
  神的心腹大患,一直都是嬴氏。
  而且,因为万载决战中的神灵,跟往届继位神灵不太一样,祂走出西大陆时,是清醒的,並不是被灭世意志操控的傀儡。
  这个时代,嬴氏若是人心所向,承载人族厚望,那嬴氏被灭了后,帝国直接就瘫痪了。
  这也是嬴氏为何要彻底放权,从中央高度集权变成各地群雄並起的政治格局。
  说白了,一个嬴氏倒下了,不会影响到其他区域的决策运转。
  当代嬴帝亲手把帝国捏成了一个最强的战爭机器,除非所有人族死绝,如若不然,帝国一定还会捲土重来。
  其次。
  所谓的放权,並不是装腔作势与演戏。
  权力一旦下放,根本收不回来。
  政治不是过家家,各地区的政治集团一旦成形,离开嬴氏照样运转的话,那嬴氏確实也就成摆设了。
  现在帝国之所以名义上还是嬴氏的,无非是因为灭世之战的存在,帝国无法分裂更无法內乱,要不然大家都没得玩,但凡没有神的存在,帝国內部早就杀疯了。
  最后。
  藏在暗处的嬴氏,现在也没啥人了。
  早就燃尽了。
  这个先按下不表。
  “杜休,帝国以后就交给你了,这是嬴帝的意思。”嬴亲王望著远方,目光有些深远。
  嬴氏的视野里,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政治权力与家族荣耀,而是人族传承。
  既然杜休能整合帝国的力量,那嬴氏自然会把杜休捧上位。
  事实而言,只要杜休上位军主,他確实也就成了帝国代理人。
  拥有帝国最高权力。
  ......
  帝国历974年,1月30日,远东王逝世。
  次日,杜休回国的消息如野火般传遍整个帝国。
  从远东冻土到南方边陲,从帝国到云渺大陆,无数帝国公民为之沸腾。
  街头巷尾,人们奔走相告。
  网络媒体,议论声沸沸扬扬。
  这个时代。
  无人可以避开杜休。
  1月31日,帝国议会召开。
  大会堂,穹顶之下。
  四千三百一十二名来自各堡垒城市的议员全员到齐,无一人缺席。
  这些议员无一例外,皆是在万载战爭中崛起的新一代黑暗权贵,是时代洪流淘洗出的新面孔。
  大会堂內,人头攒动,权贵如潮。
  时至今日。
  四大財阀彻底失去对帝国的掌控力,权力进行新一轮洗牌后,帝国万余座堡垒城市由这些新一代议员背后的势力管理。
  会上。
  全体议员对《帝国上將杜休提名第九帝国军主的人事任免》,进行了举手表决。
  四千三百一十二只手齐齐举起。
  全票通过。
  2月1日,当代嬴帝嬴闻道签署了大帝令,对杜休任军主一职予以肯定,並高度讚扬了杜休为帝国所做的杰出贡献。
  2月3日,晨光熹微,暴雪初霽。
  帝国大会堂內,座无虚席。
  穹顶吊灯逐一点亮,光芒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將整座殿堂映照得庄严神圣。
  一眾官媒的摄像设备早已架设完毕,长枪短炮对准前方,闪光灯如繁星明灭,每一声快门都在为歷史存档。
  除了帝国议员之外,两侧旁听席上还坐著帝国各行业代表、军盟高层、部落与东陆四族的外交代表,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匯聚在同一处。
  九点。
  本就安静的会场变得更加安静。
  各方官媒默契地调转设备,所有镜头齐刷刷对准大门。
  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眼神深邃的俊秀青年,身著帝国將官制服,胸前功勋章琳琅排列,步履沉稳,脊背笔直,从红如鲜血的长毯尽头走来。
  像一柄出了鞘却含锋不露的刀。
  帝国军主杜休,走上了主讲台。
  那一日,帝国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狂热,全部匯聚在那道身影之上。
  他站在讲台上,身前是四千三百一十二位议员,身后是万亿帝国公民,再往后,是万载以来所有倒在战火里的帝国亡魂。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里。
  杜休以平稳而有力的语调,做了一份扎实而务实的任职报告。
  期间,他没有发表任何惊世骇俗的言论,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即兴发挥,只是像歷代姚氏军主那般,沉静將军部的未来铺展在眾人面前。
  杜休明確表示:
  未来军部將以诸天大陆为主要工作方向,以帝国战爭需求为导向,抓好军队人才建设,夯实守土卫国的岗位职责...將加速推进军部高层框架重组,確保军政令畅通、步调统一...將加强东陆军盟的协作机制,互通情报、共享纵深,构建覆盖全大陆的防御网络...將以灭世之战为最终考题,整合一切可战之力,不惜一切代价,守住东陆最后的防线......
  俊秀青年站在帝国的视线中心,神情庄重,目光深邃,声音沉稳。
  曾经锋芒毕露的青年锐气彻底敛去。
  昔日的荒野矿奴彻底成为了一位不动声色的帝国大人物。
  一位足以撑起整个时代的帝国军主。
  匯报结束时。
  杜休略微一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高了几分:“在今后的工作中,杜某必会尽职尽责,不负帝国之望,不负长青之志。”
  言罢,他向著所有人行了一个军礼。
  青年军主的侧脸被吊灯的光芒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勋章上的冷光与眼底的温热交织在一起。
  紧接著。
  帝国大会堂內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久久不息,浪潮一般从前排拍向后排,从厅內涌向厅外,从一座堡垒城市蔓延到另一座堡垒城市。
  那一日,无数堡垒城市的大街小巷、千家万户的电视频道、各类网络媒体与视频平台上,都在同步转播这场直播。
  帝国青年一代望著屏幕,欢呼雀跃,战意高昂;客厅中,母亲抱著孩子坐在电视前,为孩子指著画面里那个青年,介绍自己的青春;远东各兵、军团,本部各总处、科室,东陆各条边境线驻军,九强大陆驻军,无数军人们坐在屏幕前,身板笔挺,眼神狂热。
  时代,暂停了四个小时。
  之后。
  帝国的咆哮声,从青年军主的宣誓开始,隆隆作响,震耳欲聋。
  声音穿过山川河谷,穿过冻土荒漠,穿过每一个帝国公民的胸膛,匯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从杜休离开大会堂的那一天起。
  他的目光,是帝国兵锋所指的方向;
  他的心臟,是帝国引擎跳动的动力;
  他的血液,是帝国军人奔腾的河床;
  他的呼吸,是帝国熔炉迸发的烈焰;
  他的意志,既为长青。
  第九帝国,聚中兴一代之遗志,借致盛一代之臂膀,铸黄金一代之大世。
  自此,万载最强帝国彻底诞生。
  它的疆域横跨诸天,它的战爭机器运转如钟,它的子民昂首挺胸,它的名字將在此后无数岁月里被无数后人以敬畏的目光注视。
  ------
  那时候,我还过於年轻,被帝国的意志裹挟著前行,只知道抱怨冷漠的军令、无休止的调动和永远不够用的补给,却从未好好感受过那个时代真正的魅力。
  彼时,我並不知道生在第九帝国並见证它的辉煌意味著什么,也不知道那个时代会对诸天大陆造成何等顛覆性的影响。
  当我年老体衰,回忆往昔时,才发现,那个时代,是如此的璀璨而伟大。
  凶兽药剂学、良性药剂学、混合药剂学;民族大融合、薪火党派、平等自由之风;机甲技术的突飞猛进、空运技术的跨越式发展、金属冶炼技术的革命性突破、大兵团协同作战体系的指挥艺术......
  联邦后来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能在第九帝国內找到最初的踪跡。
  帝国灰烬里,联邦隨便拾起一些残羹剩饭,都会成为席捲万族的文明之火。
  因此,我开始好奇,如此强大的帝国,究竟亡於哪个时刻?
  很多史学家告诉我,帝国是在灭世之战中打光的,所有的血肉都投入了那场最后的战役,直到最后一滴血流尽、最后一位天骄战死。
  但,我並不认同这种说法。
  我认为。
  帝国亡於974年。
  因为那一年的帝国,被誉为万载最强帝国。
  这个结论或许有些可笑,但我深信如此。
  帝国未因弱小而灭亡,却因强盛而崩塌。
  既得长青,再无长青。
  也许帝国的结局,早在那一天就註定了。
  从杜休走上讲台的那一刻起,从四千三百一十二只手同时举起的那一刻起,从掌声响彻全帝国的那一刻起,从万亿公民战意最高昂的那一刻起。
  那辉煌本身,便是最后的丧钟。
  可即便如此,我仍然庆幸自己生在了那个时代。
  因为。
  我见到了人类群星闪烁。
  ——节选自《我》
  (第八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