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谋子带来的五个人，不是光做了一颗宝石。
  那颗“海洋之心”只是见面礼。
  真正的活儿，在后头。
  张谋子到片场第二天，把一份方案交给了麦佳佳。
  三十二页。
  全是手绘图纸。
  船体沉没段落的全部微缩模型製作计划。
  船头下沉模型，一比二十。
  船尾翘起断裂模型，一比十五。
  烟囱倒塌模型，一比十。
  舱室內部崩塌模型，若干。
  总共四十七件。
  麦佳佳翻了一遍，拿去给卡梅隆看。
  同时，她把方案的副本传真给了好莱坞的工业光魔。
  两天后，工业光魔回了一份评估报告。
  结论很简单。
  这批模型，按好莱坞的標准来做，需要三个月，预算五百万美金。
  张谋子团队的计划：四十五天，一百万。
  卡梅隆拿著两份文件，看了半天。
  把工业光魔的报告放下了。
  又把张谋子的方案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四十五天？”
  “四十五天。”张谋子说。
  “你知道这些模型要经受水下拍摄、爆破拍摄和高速摄影？”
  “知道。”
  “精度要求呢？铆钉间距、舷窗比例、甲板纹理，全部要经得起特写。”
  “经得起。”
  卡梅隆把文件合上，扔在桌上。
  “我不信。”
  张谋子没辩解。
  站起来。
  “那就看。”
  ---
  片场东侧，有一块空地。
  原来堆著废弃的布景材料，乱七八糟。
  阿成带人用两天时间清出来了。
  张谋子的人进场。
  搭棚子，架工作檯，拉电线，接水管。
  一个临时工厂，三天建成。
  五个老师傅，加上张谋子从国內又调来的三个年轻学徒，八个人。
  开工。
  ---
  第一件模型，船头部分。
  好莱坞的做法，先用钢架焊骨架，再用玻璃纤维翻模，最后喷漆做旧。
  工序多，耗材贵，周期长。
  张谋子的人不这么干。
  骨架用的是榫卯。
  没有一颗螺丝，没有一条焊缝。
  木头和木头之间，凹凸咬合，严丝合缝。
  美国特效组的一个技术员路过，看见老师傅在那儿拿凿子挖槽，蹲下来看了半天。
  “你们不用钢架？”
  “不用。”
  “木头能撑住水压？”
  老师傅没理他，继续凿。
  旁边的学徒替师父答了一句。
  “故宫六百年了，也没用钢架。”
  技术员张了张嘴，走了。
  ---
  骨架拼好之后，外壳蒙的不是玻璃纤维。
  是一种薄铝板，从深圳空运过来的，厚度零点三毫米。
  轻，韧，好塑形。
  老师傅用木槌一点一点敲出船体的弧度。
  铆钉呢？
  不是贴上去的。
  是一颗一颗手工打上去的。
  铜丝截断，用小锤砸成蘑菇头，插进预留的孔位。
  一天八百颗。
  五个人，分工流水线，一天四千颗。
  ---
  但让卡梅隆真正闭嘴的，是船体表面的处理。
  好莱坞的做法，喷漆，然后用砂纸打磨做旧。
  张谋子团队里有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头，姓周。
  周师傅是西影厂的，但他入行之前，在陕西修过古建筑。
  城墙，庙宇，祠堂，什么都修过。
  他用了一种工艺。
  披麻掛灰。
  这玩意儿是古建筑里处理木构件表面的老手艺。
  麻丝浸桐油，一层一层糊上去，再抹灰，再打磨。
  周师傅把这套工艺改了改。
  麻丝换成了工业纤维布。
  桐油换成了环氧树脂。
  灰换成了调过色的腻子粉，里面掺了铁粉。
  糊上去，晾乾，再用盐水和醋喷一遍。
  铁粉氧化。
  表面自然生锈。
  不是画上去的锈。
  是真锈。
  纹路、层次、顏色深浅，和泡了八十年海水的钢板一模一样。
  卡梅隆来看的时候，用指甲颳了一下。
  锈皮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钢板”。
  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站起来，没说话。
  走了。
  第二天，他让摄影组架了一台机器，对著模型表面拍了一组特写测试。
  冲洗出来，放在监视器上看。
  纹理清晰，质感厚重，光影过渡自然。
  別说观眾，连摄影师自己都分不出来这是模型还是实物。
  ---
  消息传开了。
  好莱坞的特效师和模型师，下班之后开始往东侧那个棚子跑。
  一开始是三五个，后来是十几个。
  站在外面看。
  看那几个中国老头不紧不慢地干活。
  凿，刨，敲，糊。
  没有一台电脑，没有一张cad图纸。
  就靠手。
  和眼睛。
  有人给那个棚子起了个名字。
  “eastern magic shop.”
  东方魔术工坊。
  ---
  第四十二天。
  四十七件模型，全部完工。
  比计划提前三天。
  成本，八十七万美金。
  卡梅隆带著摄影指导和特效总监，验收了整整一个下午。
  每一件模型，他都亲手摸过。
  每一处细节，他都用放大镜看过。
  舷窗的铜框，甲板的木纹，救生艇的绳索，通风管的铆接处。
  全部通过。
  一件没退。
  验收完，卡梅隆站在那排模型中间。
  他转过身，面对张谋子和五个老师傅。
  弯了一下腰。
  不是点头。
  是鞠躬。
  周师傅愣了一下，赶紧摆手。
  “別別別，受不起。”
  张谋子拍了拍周师傅的肩膀。
  “受得起。”
  ---
  当天晚上。
  麦佳佳打电话回京城。
  把验收的结果，一五一十说了。
  张红旗听完，没吭声。
  过了几秒。
  “谋子呢？”
  “在旁边。”
  “让他接。”
  张谋子接过电话。
  “红旗哥。”
  “辛苦了。替我谢谢几位老师傅。”
  “应该的。”
  张红旗顿了一下。
  “谋子，现在片场里，咱们的人是不是已经站稳了？”
  “站稳了。”
  “好。”张红旗的声音很平。
  “那接下来，是时候在这部电影里面，给咱们留点真正的东西了。”
  张谋子握著电话，没接话。
  等著。
  “具体怎么留，我想好了。等两天，你会收到一份东西。”
  张红旗说完，掛了。
  后海院子里，大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
  张红旗坐回书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放著一沓手写的纸。
  他拿出来，翻到第一页。
  上面写著几行字。
  標题是——
  《铁达尼號》配乐方案及主题曲建议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