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洛走到雨琦面前，把一条细红绳系在她左腕，另一端扣在自己腕上。
  雨琦低头看著，“这是什么？”
  “防迷。”
  “你牵我？”
  “嗯。”
  赵小川在旁边小声道：“这要不是下墓，我还以为是……”
  周临冷冷道：“赵小川。”
  赵小川立刻戴上面罩，“我下水。”
  雨琦看著苏洛，“如果我被水下的声音引走，你怎么做？”
  苏洛道：“打晕带走。”
  雨琦气笑，“你还真直接。”
  “有效。”
  雨琦低声道：“那如果你被引走？”
  苏洛看著她，“割绳。”
  雨琦眼神一沉，“不割。”
  “雨琦。”
  “我说不割。”雨琦扣紧小棺，“要走一起走，要断你自己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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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洛看了她很久，最终没有再说。
  四人入水。
  冰冷湖水瞬间没过头顶。
  水下能见度很低，潜水灯照出去，只能看见浑浊水流和漂浮碎木。
  苏洛在最前，黑金古刀无法展开，他换了一把短刀。周临在右侧，雨琦居中，赵小川断后，手里攥著绳线盘。
  他们沿著渡口木桩下潜。
  水下的旧寨逐渐出现。
  半塌的木楼，断裂的石阶，倾倒的灯柱，全都沉在水里。水草缠著门窗，阴影里不时有白色东西飘过。
  赵小川轻轻拉了两下绳。
  雨琦回头。
  他指了指左侧。
  一具尸体掛在木楼窗框里，脸朝著他们，嘴里塞著一块铜片。
  雨琦心头一紧，示意不要靠近。
  苏洛抬手，指向前方。
  水底深处，一头巨大的石牛伏在泥沙里。
  牛角断了一只，背上刻满水葬纹。
  牛腹下方，有一道黑沉沉的门。
  门是倒著的，门口朝下，水流从里面往外吐。
  周临打出手势：入口確认。
  雨琦点头，左臂上的小棺忽然震了一下。
  封水针在里面动了。
  与此同时，远处又传来鼓声。
  “咚。”
  第六声。
  水流猛地一乱。
  石牛周围的泥沙翻起，一只只手从泥里伸出，抓向他们。
  赵小川眼睛瞪大，迅速拋出萤光扣標记路线，隨后拔出潜水刀砍向最近一只手。
  周临一脚踹开水尸，打手势：进门！
  苏洛先冲向倒门。
  门口水压很强，雨琦刚靠近，就感觉有东西在耳边说话。
  “雨琦。”
  “雨琦，妈妈在里面。”
  她咬紧牙，没有回应。
  苏洛回头，红绳绷紧。
  雨琦对他打了个手势：走。
  四人钻入倒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水道，窄得只能单人通过。
  水道壁上全是凿痕，凿痕间夹著旧骨。越往里，鼓声越清晰。
  赵小川在后面忽然猛拉三下绳。
  雨琦停住，回头。
  赵小川指著自己身后。
  水道后方，刚才那些水尸没有追进来，却有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斗笠，竹篓，黑木杖。
  背尸人。
  他没有戴潜水设备，却站在水里，眼睛直直看著雨琦。
  雨琦心口一紧。
  背尸人抬起手，在水里写了三个字。
  “別封鼓。”
  苏洛看见了，眼神一冷。
  周临打手势：可信？
  苏洛回了两个字：不信。
  背尸人又写：“封鼓，她死。”
  雨琦瞳孔微缩。
  她知道这个“她”是谁。
  闻清禾。
  苏洛猛地拉紧红绳，示意继续走。
  雨琦却停了一秒。
  背尸人盯著她，再次写字：“取命，鼓响九。”
  赵小川看得著急，在水里疯狂比划：先走！先走！
  远处鼓声再次压来。
  “咚。”
  第七声。
  水道震动，头顶碎石掉落。
  苏洛不再等，直接抓住雨琦手腕，带她往水道深处游。
  雨琦没有挣扎。
  她很清楚，现在不是停下问话的时候。
  水道尽头出现亮光。
  不是灯光，是一片幽冷的白。
  四人衝出水道，进入一间巨大的水下墓室。
  墓室中央，立著一具巨大的黑尸。
  黑尸背对他们，背部皮肉被剥开，露出一整片刻满线条的骨板。
  骨板中央，嵌著一面鼓。
  鼓面灰白，上面有血纹。
  每一次水流撞动黑尸，鼓面就微微震一下。
  雨琦看见那骨板的一角，刻著一个熟悉的名字。
  闻清禾。
  她的呼吸差点乱了。
  苏洛握住她手腕，力道很重。
  雨琦闭眼一瞬，再睁开，指向鼓面。
  她打手势：封鼓。
  苏洛点头。
  周临则指向黑尸脚下。
  那里跪著三个人。
  他们穿著南滇考古站的衣服，双手被水草缠住，头低垂著，身体还在微微动。
  活人。
  赵小川眼睛一红，打手势：救？
  周临回：先封。
  就在这时，黑尸背上的骨板忽然亮起。
  闻清禾的声音，从鼓里传出。
  “雨琦，別碰针。”
  雨琦整个人僵住。
  声音很轻，却不是借尸的杂音。
  那声音疲惫，清醒，还带著她从未真正听过的温柔。
  “你来了，就走。”
  苏洛脸色变了，第一次在水下失了半分平静。
  背尸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墓室另一侧。
  他背著竹篓，缓缓跪在黑尸前，朝雨琦摇头。
  他在水里开口，声音竟清楚传进所有人耳中。
  “封鼓，清禾最后半命就没了。”
  周临眼神剧震。
  赵小川看向雨琦，又看向苏洛，整个人都绷住。
  雨琦握紧小棺，心口疼得发麻。
  鼓声开始酝酿。
  第八声，快来了。
  苏洛看著她，眼神沉得厉害。
  他打出手势：封。
  背尸人猛地抬头，声音发急。
  “苏洛！你当年已经让她死过一次！”
  雨琦猛地看向苏洛。
  苏洛没有解释，只盯著她。
  雨琦慢慢抬起左臂，摸向小棺。
  闻清禾的声音再次传来。
  “雨琦，听话。”
  她眼眶发热，隔著面罩，泪被水压逼回去。
  她不能应。
  名字不能接，声音也不能接。
  她咬破舌尖，让自己清醒。
  然后，她打开小棺。
  封水针在棺內剧烈震动，针尖对准尸鼓，发出细细颤音。
  背尸人嘶声道：“你会后悔！”
  雨琦终於开口，声音被水吞去，只剩气泡。
  但她的眼神很稳。
  她打出手势。
  “我先救活人。”
  第八声鼓落下。
  “咚！”
  黑尸猛地一震，跪在尸脚下的三个考古员同时抬头，眼睛翻白，嘴巴张开。
  他们开始无声地喊雨琦的名字。
  苏洛冲向黑尸，短刀刺入尸背骨缝，硬生生压住鼓面一角。
  周临扑向三名考古员，割断水草。
  赵小川咬牙衝过去帮忙，肩膀伤口在水下渗出淡淡红线。
  苏洛回头，眼神一厉。
  水下不能见血。
  几乎同一瞬间，墓室四壁的尸影全部动了。
  赵小川脸色惨白，却死死按住伤口，打手势：別管我！
  雨琦没有犹豫。
  她握住封水针，將掌心血按在针尾。
  封水针亮起。
  闻清禾的声音轻轻响起。
  “雨琦，別哭。”
  雨琦的手停了一瞬。
  下一秒，她把封水针狠狠刺向尸鼓。
  苏洛一把压住黑尸背骨，给她让出鼓心。
  背尸人怒吼著扑来，却被周临拦腰撞开。
  赵小川拖著一个昏迷考古员往外游，嘴里吐出一串气泡，眼睛红得嚇人。
  封水针刺入鼓面的瞬间，整个水墓安静了。
  所有尸影停在原地。
  鼓面血纹一寸寸熄灭。
  雨琦感觉左臂猛地一冷，冷意顺著骨头往上爬，直衝心口。
  她眼前发黑。
  苏洛立刻抓住她，將麒麟血按在她腕上。
  可这一次，麒麟血没有完全压住。
  封水针把某种东西从她身上抽走，又把另一种更冷的东西钉进鼓里。
  远处，第九声鼓没有响。
  尸鼓被封住了。
  黑尸背上的骨板裂开一条缝。
  那一角刻著“闻清禾”的地方，慢慢浮出一枚小小的白玉扣。
  玉扣里传出最后一句话。
  “去找第五脉，別回头。”
  声音散了。
  雨琦伸手想抓，却被苏洛扣住手腕。
  骨板裂缝后，一只眼睛睁开。
  那不是尸眼。
  那眼睛深处有活人的清明，也有养尸门的尸纹鉤。
  背尸人看见那只眼，脸色大变。
  “不对……这不是清禾留下的半命……”
  苏洛眼神骤寒。
  雨琦心口一沉。
  那只眼睛盯著她，缓缓眨了一下。
  水墓深处，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闻氏后人，你终於把鼓封了。”
  背尸人颤声道：“养尸门……你们把她的命换了？”
  苏洛握紧短刀，声音冷得透骨。
  “退。”
  雨琦看著那只眼睛，终於明白。
  封水针封住了鼓。
  也放出了藏在鼓后的东西。
  那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笑。
  “第五脉，北邙尸岭。”
  “我在那里等你。”
  那只眼睛在骨板裂缝后缓缓转动。
  水墓里没有风，水却突然变得很重。
  雨琦的手还停在半空，封水针已经钉进尸鼓，针尾深深没入鼓面，只剩一截细冷的铜光。她能感觉到左臂发麻，寒意钻进骨头，心口一阵阵空。
  苏洛扣住她的腕，力道很重。
  他在水里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发沉。
  “別看。”
  雨琦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那只眼睛里有尸纹鉤。
  细小，弯曲，刻在瞳孔边缘，像有人用针一点点刺进去。它不是闻清禾留下的东西。
  它在等她。
  等她把鼓封住，等她亲手打开骨板后的缝。
  陌生女人的声音从墓室深处传来。
  “闻氏血果然好用。二十六年前，闻清禾封鼓，我进不来。今天，你替我补上了最后一针。”
  背尸人跪在黑尸前，整个人抖得厉害。
  他没有潜水面罩，满脸沟壑被水压得发青，嘴唇却能发出声音。
  “你们换了她的命……你们把清禾的半命换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