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綰綰再见到叶祈的时候，他蹲坐在底舱一个小房间里。
  封闭的小房间。
  他一个人抱头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就似他的肉身被人占了时，他就这么保持著自己的存在不被发现，如今也是这样的。
  叶綰綰坐下来的时候，他都没动一下。
  沈南舟打开了小窗，让风透进来。
  他们还在黄沙域，但此刻送来的风，没有乾燥的颗粒，也没有炎热与枯燥。
  而是凉爽与清新的。
  草木灰跟琉璃正带著炎昭他们在修补大地，让植被重生。
  叶綰綰靠著后方的沙袋，轻声说：“我想，你应该有很多话要跟我们说。”
  叶祈不动。
  可叶綰綰抬起手，慢慢地把一团光团送到他面前。
  这光温暖了阴暗的底舱。
  叶祈也终於有反应，他抬起头，看著叶綰綰捧过来的天地本源，他一愣，唇瓣动了动，“这个……”
  “说过要给你的，我不会失信，只是因为你无法保存，所以才替你收著，或者，你现在想拿过去。”
  叶綰綰往前递了一下。
  叶祈看著叶綰綰许久，“我……”
  叶綰綰道：“如果现在不想说，我不逼你，即便我有很多疑问。”
  叶祈：“……其实你还是想问。”
  叶綰綰：“嗯。”
  叶祈笑起来，只是笑声很疲累，“我死过。”
  “很早就死了。”
  叶祈看著叶綰綰掌心里小小的天地本源，喃喃出声，“十万年前那一场大战，我意外跌入虚空，迷失在里面，在濒死的时候，一颗飞过来的头颅撞见了我。
  “我见过他，所以知道他是谁。”
  叶祈笑看向了叶綰綰，“四大古神之一，叶氏祖宗，神隱。”
  叶綰綰垂下眼。
  是……
  他们当年把神隱打剩下一个头。
  在她去取的时候，神隱护著这一颗头颅跑了。
  可怎么也没想到，它居然会在虚空里碰见叶祈。
  叶祈伸出手想触碰天地本源，却又怕脏了它，缩回了手，“其实不算他夺了我的肉身，我们是交易的。”
  叶綰綰一顿。
  “我把肉身给他，他带我活著离开虚空，我要见我姐姐，活著见她。
  “我当时只有这一个念头，可我不知道，与虎谋皮，反被虎噬，我把肉身交出去，就彻底没了主动权。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什么都做不了。
  “神隱用著我的肉身回了仙界，他没了自己的仙躯跟仙力，境界下跌，可为了维持仙尊之位，还要不被仙界的人发现，他就常年宣称闭关，实则是下令给凡间的叶族，为他找回吞灵玉钵，以及……”
  叶祈蜷缩著身躯，抱著自己，“提供祭品。”
  叶綰綰没出声。
  沈南舟也没打断他。
  叶祈的声音在发抖，“这些祭品，一开始是天材地宝，是奇珍草木，后来他不满足这些东西，开始盯上了人。
  “他还不敢明目张胆地用叶家人，毕竟还要有人为他所用，所以他开始寻找外面的人，有天赋的孩子，或者是修为不错的散修，从边缘人开始，他一个个找。
  “为了方便自己的行事，他还化了一具分身下界，成为叶家的主事人之一，表面是个君子，私下则频繁地吸收这些人的力量，壮大自己。
  “可光是吞併，是不够的，因为转换力量不足，也不够纯净，不能为他所用。
  “不如他的吞灵玉钵，所以……他最重要的目的还是想要找回吞灵玉钵。”
  叶綰綰隱约猜到了什么。
  叶祈在笑，可声音满是悲伤，“他就想了一个办法，联合当年跌落仙界的那些散仙还有他们的后人，给他们许了许多好处，让他们去……屠了开阳城。”
  叶綰綰跟沈南舟一僵。
  叶祈：“取城下的吞灵玉钵，也是取满城生机。
  “那是……开阳城第一次被屠城。”
  叶祈看著叶綰綰，他在笑，可眼睛在哭，“他顶著我的脸乾的。”
  叶綰綰的拳头一点点地收紧。
  叶祈不敢对视叶綰綰的眼睛，他避开了，“那是第一次，可他破不了吞灵玉钵的封印，即便屠了满城，吞灵玉钵他也无法拿出来，所以他给那一块大地下了一个咒。
  “凡灵力达到一定界限，他就会受到感应，然后……来屠城。”
  叶綰綰咬牙：“神……神隱。”
  是他。
  居然是他！
  “他想要借无数生机，餵养吞灵玉钵，助它衝破封印，等神器出来，回到他这个主人身边。
  “至於尸体跟阴魂，他则派人丟入深渊，养著深渊的煞气，同时，也是镇压青霄的仙力，以及裴族的根。”
  叶祈笑著，笑声自嘲，“裴族很强，特別是他们掌控的天雷之力，更是叫神隱忌惮，所以他用阴魂与煞气破局，至此改变青霄的修炼属性。
  “再剥夺裴族的天赋，又以一个虚假的希望，误导其他古族一起復活古神，而他自己藏身在暗中，操控一切，再趁机得利。”
  原来是这样……
  所以当年四大古族的快速衰弱，除了四大古神的死亡，以及被他用吞灵玉钵吸食走的大部分能量之外，还有这部分原因。
  他还活著，
  而且还做了这么多。
  叶綰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哑声问：“你刚才说的这个是分身，本体呢？”
  叶祈笑看著她，“是，这个是分身，他夺我的肉身，是在仙界，分身在下界行动，那本体在仙界也不能慢。”
  “仙界没有散修，但有散仙啊。”
  叶祈这句话很轻，可听著叫人毛骨悚然，特別是门口的李万知，只觉得汗毛都起来了。
  方鹤安皱著眉头，按住了李万知，不让他出声。
  叶祈笑著说：“四大神尊只有他活下来了，仙界几乎是他独大，他悄悄地吞噬著仙人的仙元，仙界越来越多仙人失踪，大家发现情况不对了。
  “有人与他討说法，可都被杀了。
  “討论的人多了，他也就不装了。彻底放开了，那会的仙界，已经不是仙地，而是地狱，是鬼界。
  “吸食仙者仙元的神隱，就是鬼王。
  “那是一段仙不仙，人不人的时代，仙界规则混乱，人间战乱亦是连发，那时的六界是炼狱，是末日。
  “无人飞升，也无人敢飞升。
  “那时的神隱也因为吸收太多人的仙元与能力，所以他根本没注意到我也藏在他的神魂深处，我在慢慢地养著自己的元神，准备逃离。
  “但一直没有时机。”
  叶祈抱著头，他的声音发抖，“我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会这样结束，以为会自己绝望到死，直至……一个人来了。”
  他抬起头，望著前方，像是看到了光芒。
  “叶修远。”
  叶綰綰一怔。
  叶祈却像是看到了过去，看到了从光里走出来的男人，“他背著四座棺材，从一个门內走出来，他说……”
  叶祈在笑，“他在为家人寻找復活之法，所以前来过去询问。”
  “他说……”
  “他是从九万年后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