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作者:迷茫期中      更新:2026-01-17 09:43      字数:2256
  夏日的午后,蝉鸣渐歇,紫禁城的琉璃瓦在炽烈的阳光下泛著灼目的金辉。
  乾清宫东暖阁內,冰鉴里浮著几片薄荷叶,丝丝凉意沁入殿中,却驱不散康熙眉间的阴翳。
  康熙坐在榻边,手中握著一卷奏摺,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胤礽的脸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折页边缘,眸色深沉如渊。
  窗外树影婆娑,微风拂过,带起一阵沙沙轻响。
  ——梦境里的雪夜,仍如刀刻般清晰。
  他目睹自己站在乾清宫的高阶上,俯视著跪在雪地里的胤礽,而自己口中吐出的,竟是一句句诛心之言。
  “……狂疾未除,不堪承嗣……”
  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刺进心口。
  康熙闭了闭眼,指节微微泛白。
  ——绝不可能。
  他的保成,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是他寄予厚望的太子,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批阅奏摺时,仍要亲自去掖一掖被角的心头肉。他怎么会……怎么会走到那一步?
  ——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这些年,多少人明里暗里离间天家父子?
  多少人盼著东宫倾颓?
  帝王眸底骤然掠过一丝冷意。
  他缓缓放下奏摺,指尖轻轻抚过胤礽的鬢角,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他的梦。
  不急。
  等他的保成好些了......那些躲在阴沟里的鼠辈,那些包藏祸心的佞臣,那些......一个都別想逃。
  康熙唇角微抿,眼底寒意渐深。
  他从不信什么天命,更不信他们父子之间会无缘无故走到那等地步。
  若真有一日,保成跪在雪地里,而他冷眼旁观……那必定是有人,一步一步,將刀递到了他手里。
  ——可这世上,没人能逼他做他不愿做的事。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那真的是被逼无奈吗?
  还是说……
  康熙的手指微微一顿,忽然停在了半空。
  ——除非……
  他缓缓眯起眼,目光落在胤礽熟睡的面容上。
  梦中那个宣读废太子詔书的“自己”,面容苍老,眉宇间儘是冷厉与疲惫,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除非,是他自己。
  ——除非,是未来的他,亲手將刀锋对准了自己的孩子。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缠绕上来,让他呼吸微微一滯。
  ——为什么?
  他缓缓收回手,指节抵在眉心,闭了闭眼。
  ——是因为权柄吗?
  帝王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太清楚权力会如何改变一个人。
  他见过太多父子反目、兄弟鬩墙的惨剧,甚至他自己,也曾踩著血与骨登上这至高之位。
  可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变成那样的人。
  ——不,不可能。
  康熙的指尖轻轻敲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响。
  ——他的保成,和那些人不一样。
  胤礽是他亲手教养长大的,从牙牙学语到如今长身玉立,从握著他的手指学写字到如今代他批阅奏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孩子的品性。
  ——他的保成,绝不会变成他的威胁。
  ——而他自己,也绝不会变成那种冷血无情的父亲。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胤礽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近乎偏执的篤定。
  ——若真有一日,他老了,糊涂了,竟对太子起了猜忌之心……
  ——那他便在清醒时,先斩断所有可能。
  康熙缓缓吐出一口气,唇角忽然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会为他的孩子铺好所有的路,剷平所有的荆棘,甚至……
  ——包括未来的他自己。
  “皇阿玛……”
  胤礽忽然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初醒的朦朧。
  他微微睁开眼,见康熙坐在榻边,眼底还带著几分未散的冷意,不由得一怔:“您……怎么了?”
  康熙的神色几乎是瞬间柔和下来。
  他伸手抚了抚胤礽的额发,温声道:“没事,朕只是在想些朝务。”
  胤礽眨了眨眼,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抿了抿唇,低声道:“儿臣是不是……又让您操心了?”
  康熙笑了,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傻话。”
  他的语气轻鬆,可心底却已暗自下了决心。
  ——他会让他的孩子,永远不必这样小心翼翼。
  ——他会让他的太子,永远不必活在君父的猜忌里。
  ——哪怕未来的他有一丝动摇的可能,他也会在今日,亲手扼杀。
  窗外,夏日的风轻轻拂过,带来一阵香。
  康熙看著胤礽渐渐舒展的眉眼,忽然低声道:“保成。”
  “嗯?”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朕最疼爱的孩子。”
  他的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阿玛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胤礽怔了怔,隨即笑了起来,眼底映著细碎的日光:“儿臣知道。”
  康熙一怔,唇角微扬,伸手抚了抚他的额发,他的声音温和得不像话,“你再睡会儿,晚些朕让人送冰碗来。”
  胤礽睏倦地点点头,又合上眼,唇角却无意识地翘了翘,含混道:“要加蜜渍樱桃……”
  “好。”康熙低笑,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眼角,“都依你。”
  *
  一刻钟后,待胤礽呼吸再度平稳,康熙才缓缓起身,走向御案。
  ——他绝不会让那个梦成真。
  ——绝不。
  他收回手,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
  远处,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朱墙金顶,巍峨壮丽。
  这是他的江山,他的天下,而他的太子,终有一日会站在这里,承继他的意志,延续他的盛世。
  ——谁若敢阻,他便让谁,永世不得翻身。
  “……”
  榻上的人忽然轻轻呢喃了一声,康熙神色一敛,立刻俯身过去,却见胤礽只是翻了个身,並未醒来。
  他鬆了口气,伸手替儿子掖了掖被角,指尖在触到那温热的脸颊时,微微一顿。
  ——还好,他的保成还在。
  ——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康熙垂眸,眼底的冷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柔软。
  他低声道:“睡吧,朕在这儿。”
  窗外,蝉声又起,夏日的风裹挟著香,轻轻掠过殿檐。
  ——那些躲在暗处窥伺的鼠辈,那些妄图以骯脏手段染指储君的螻蚁……他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他的孩子,是这天下最矜贵的玉,岂容尘埃沾染半分?
  他的保成,生来就该立於九霄,受万民朝拜。
  那些阴沟里的算计、朝堂上的暗涌、边境外的狼烟……不过都是些需要被碾碎的枯枝败叶。
  ——他这一生,杀伐果决,从不信什么仁德能镇魑魅。既有人敢伸手,那便断其爪牙;既有人敢覬覦,那便诛其九族。
  血会染红阶前雪,骨会垒成城外山——而他的孩子,会干乾净净,踏著锦绣山河,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