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悲伤的吉他弦音在屏幕上流淌，製作人员名单缓缓升起时，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然后，不到一分钟，这片死寂就被一场前所未有的喧囂彻底撕碎。
  全球最大的游戏论坛，红迪社区，《最后生还者》板块。
  一个標题为【乔尔的选择，你支持吗？】的投票帖，如同一颗深水炸弹，轰然引爆。
  帖子出现不到三秒，投票数瞬间破万。
  十秒后，破十万。
  三十秒后，投票数已经衝破百万大关，刷新了红迪论坛有史以来所有的增长记录。
  但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投票结果。
  支持。
  反对。
  两个选项的比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摁住，精准地停留在百分之五十对百分之五十。
  无论投票池涌入多少新的玩家，这个恐怖的平衡都未曾被打破。
  一半天堂，一半地狱。
  紧接著，风暴席捲了所有的社交媒体。
  推特，微博，脸书。
  两个全新的標籤，以病毒般的速度开始扩散。
  #我站乔尔#。
  #我站人类#。
  这一次，不再是#林墨还我莎拉#那般，匯聚成同一条河流的共同悲伤。
  这是两股滔天巨浪的迎头对撞，是两种价值观最剧烈的撕裂。
  “乔尔是英雄！他守护了自己最后的家人！人类不配得到艾莉的牺牲！”
  “放屁！他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慾，毁灭了全人类的未来！他是史上最自私的魔鬼！”
  “去你吗的人类未来！那些火萤的士兵开枪时，想过乔尔和莎拉的未来吗？
  “这个操蛋的世界，凭什么要求一个遍体鳞伤的父亲交出自己的女儿！”
  “圣母婊滚开！电车难题会不会做？牺牲一个人拯救全世界，这是最基本的逻辑！”
  “逻辑？你跟我谈逻辑？当艾莉抚摸长颈鹿的时候，你告诉我那是逻辑？那是人性！”
  爭吵，谩骂，攻訐。
  整个网际网路，变成了一个巨大而混乱的战场。
  主播阿伟的直播间里，弹幕的爭吵已经持续了十分钟。
  而他自己，也整整失语了十分钟。
  他只是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仿佛刚刚经歷了一场漫长的溺水。
  终於，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摄像头。
  他没有给出自己的答案，也没有去平息观眾的爭吵。
  他只是用一种沙哑到极致，仿佛声带被砂纸磨过的声音，轻轻地问了两个问题。
  “如果……”
  “如果艾莉是你的女儿，你会怎么选？”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让无数正在激烈爭吵的弹幕，瞬间停滯。
  阿伟没有停顿，继续问道。
  “如果……躺在手术台上的，只是一个与你无关的陌生人，你又会怎么选？”
  整个直播间，三百多万观眾，彻底沉默了。
  是啊。
  如果那是我的女儿呢？
  如果那只是一个陌生人呢？
  这两个简单的问题，像两把最锋利的尖刀，瞬间剖开了所有冠冕堂皇的宏大敘事，直抵每个人內心最隱秘、最自私，也最真实的情感角落。
  没有人能轻易给出答案。
  因为每个人心中，都同时住著一个乔尔，和一个玛琳。
  ……
  游戏科学总部。
  客服中心的电话线路和线上反馈系统，再一次被冲爆了。
  但这一次涌入的內容，却让所有工作人员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精神撕裂。
  上一秒，一个玩家通过语音频道，用哭腔怒吼：
  “林墨！你这个反人类的！你毁了所有人的希望！你不得好死！”
  下一秒，另一个玩家的邮件里，却用最虔诚的文字写道：
  “谢谢你，林墨先生。你创造了游戏史上最伟大的角色，乔尔不是魔鬼，他只是一个父亲，一个最有人性的英雄。”
  一半是地狱般的诅咒，一半是天堂般的讚美。
  两种截然相反的极端情绪，以前所未有的密度，衝击著公司的每一个角落。
  总裁办公室里，苏小雨看著后台那条几乎要被挤爆的舆情曲线，脸上写满了忧虑。
  她看向窗边的那个男人。
  “林墨，我们……”
  苏小雨刚想开口，林墨的私人手机却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推送。
  来自国內最权威的学术期刊网站。
  推送的標题，让苏小雨的瞳孔骤然收缩。
  《最后生还者：游戏对『电车难题』的终极拷问》。
  文章的作者，是一个在国內思想界如雷贯耳的名字——何卫东。
  京华大学社会伦理学系主任，夏国生物伦理学领域的泰斗级人物。
  “他……也玩了我们的游戏？”苏小雨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
  林墨没有回答，只是点开了那篇文章。
  这场由玩家发起的全球论战，在这一刻，被拔高到了一个全新的，前所未有的层面。
  何卫东教授的文章，开篇就掷地有声。
  “长久以来，我们总是在象牙塔里，用冰冷的逻辑和抽象的模型，去探討那个经典的『电车难题』。”
  “一个疯子將五个人绑在一条铁轨上，而你，可以拉动拉杆，让电车转向另一条只绑了一个人的轨道。你，拉还是不拉？”
  “这个问题困扰了哲学家数百年，因为它將两种最基础的道德直觉，置於最尖锐的对立面。”
  “其一，是功利主义。它认为，一个行为的道德价值，完全由其后果决定。五个人的生命，无疑重於一个人的生命。”
  “因此，拉动拉杆，是唯一正確的选择。这是一种追求『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的理性计算。”
  “其二，是义务论。它认为，行为的对错，取决於其本身是否符合道德准则，而非后果。”
  “德国哲学家康德將其总结为一条绝对命令：人是目的，而不仅仅是手段。”
  “你不能为了拯救五个人，就主动选择杀死那一个人。”
  “因为一旦你拉下那个拉杆，你就將那一个无辜者的生命，当成了拯救另外五个人的『工具』。”
  “这是对『人』这一概念最根本的褻瀆。”
  就在所有人以为文章要结束的时候，作者写到这里，笔锋一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