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阴阳讼案一
作者:等待橘子的口袋      更新:2026-01-17 19:26      字数:2116
  朔旦。
  半夜三更,阴气最重。
  寧采臣推门而出,夜风裹著雾气袭来,激得他浑身一颤,方才的怒气瞬间被吹散七分。
  忽听得身后门轴“吱呀”一声,回头却见那破门竟自行闔上,破败的窗纸在夜风中剧烈拍打,发出“啪啪”的声响,仿佛在嘲笑他的一时衝动。
  寧采臣停下脚步,提著牛油灯,四下查看,院中两只驴儿已在蒿草堆中酣睡,野祠院口,白雾中身影摇曳,腰肢似柳。
  雾中身影婀娜,寧采臣却將油伞握得更紧,他抿著嘴默诵《论语》。
  “子不语怪力乱神!”
  “……”
  “后悔没『借』道长的桃木剑!”
  雾气裹著寧采臣往前,他脚下发飘,虽雾气未曾伤他分毫,可心头仍绷著根弦。
  那婀娜人影总在几丈外,待他踉蹌走到院口,又见白雾尽头身影绰约,出现在更远的野径。
  刚才的呜咽声,此刻再度变得幽怨,仿佛天地间只余下一盏灯火,尾音打著旋儿钻进寧采臣耳中:“来……”
  此刻的寧采臣已心生退意,转身欲逃,可此刻已是来不及了,薄雾繚绕,却似陷进堆,令他左右为难。
  踉蹌半刻,雾气终散。
  牛油灯昏黄的光圈里,那婀娜身影此刻清晰站在树下,白裳下摆无风自动,唤声真切,“公子……公子”,每唤一声,灯焰便挨三分。
  “何方鬼魅,敢欺圣人弟子?”寧采臣壮著胆子对那树下的白裳喊道。
  白裳女子福身一礼,声如清泉击石:“公子明鑑,妾非索命厉鬼,实是含冤未雪之人……”
  寧采臣暗鬆口气,油纸伞稍稍放低,幸而非索命厉鬼,早知道就该向清云道长討几张黄符做护身之用。
  “妾本是於县浣衣女,名为谢怜儿,因被於县大户钱家逼迫,要给他们拿那痴傻儿子做妾,妾寧死不从,奈何钱家以老父性命想胁,最终……只得寻了短见。”
  说著微微高抬螓首,一道乌青勒痕具现,“原以为一死百了,谁知那钱家连妾的尸身都不放过,家父为护我遗体,被他们活活打死……”
  “前日岁除,恰逢阴司点卯,鬼差吃酒误事,妾才得以逃出。本想去那县衙告状,奈何……”谢怜儿声音哽咽,“妾一介女流,不懂讼状,昨夜去寻县里的讼师相助,那禽兽竟想……想轻薄与我!”
  寧采臣听得义愤填膺,油纸伞握得嘎吱作响:“岂有此理!”
  “妾身逃出后,直欲往衙门而去”谢怜儿苦笑一声,指著远处县衙方向“可那朱漆大门前,秦琼、尉迟恭两位门神怒目圆睁,金光灼得妾身魂体生疼,那两位大神好心告诉我,直到正月二十前,衙门不收官司。”
  “如今才正月初二……”谢怜儿掩面而泣,肩头轻抖,“这十几日,叫妾如何等得?”
  “无奈,妾又只好回到此处。”
  “今日正逢晦朔之间,见公子气度不凡,必是正人君子,遂才请公子来此。”谢怜儿深深下拜,“万望公子垂怜,替妾写张状纸,妾欲趁此时间去那阴司阎罗殿,討个公道!”
  “先前施法,实属无奈……”
  “若是公子能助妾討回公道,妾……妾愿自荐枕席。”谢怜儿神情羞涩,眼波低垂,不敢直视,悄然將袖口半掩唇齿。
  寧采臣醒转过来,定睛细看。
  这女子虽非绝色,却自有一段清韵,眉似雨后青山,唇如晨雾中的樱。只是那肌肤惨白,光亮下隱隱泛著青气。
  夜风拂过时,她身上飘来一缕幽香,乍闻清雅,可细嗅却透著一丝腐朽。
  待寧采臣回过神时,她却已侧过脸去,只余一缕青丝垂落,遮住了半边面容,烛影摇曳,面容忽明忽暗。
  寧采臣整了整衣冠:“吾辈读圣贤书,当为汝诉於阴司!”
  谢怜儿眸中泪光乍现,屈膝欲拜,却听他话锋一转:
  “只是……”
  “嗯?”
  “讼状需笔墨纸砚,”寧采臣指著来时方向,“都在那书箱里。”
  ……
  野祠。
  陈鸣此刻已经醒转过来,见对面草蓆已空,倒也不太担心。
  毕竟他有阎罗法帖,捞个横死之人,不过举手之劳,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沙沙——”
  院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陈鸣仔细聆听,不由得哑然失笑,这寧兄当真是厉害,头次见面,就敢把女鬼往回领。
  院外。
  寧采臣步入蒿草遍地的庭院,谢怜儿却倏地退后几步,面容有些惊惧:“妾……妾就在此候著。”
  寧采臣瞥见谢怜儿白袖微颤,心下瞭然,鬼物畏道,如雀避鹰。
  不过无妨,自己將书箱背出来也一样。
  “也好,”寧采臣提著半熄的牛油灯,“姑娘稍候。”
  说完便小心的踏入院內,生怕惊醒还在酣睡的两头毛驴。
  “吱呀——”
  寧采臣小心推开大门,余光照见陈鸣依旧盘膝而坐,与他走时,並无区別。
  他屏息提箱,未惊动入定的陈鸣。想著不过写份状纸,何须扰人清修?隨后径直而出,还捎带將大门又给关上,將道人的身影重新关进黑暗。
  陈鸣在黑暗中睁开双眼,耳畔飘来寧采臣与女鬼的碎语:“角落无风,便在此地写讼状,你將缘由再道来……”
  “讼状?还要去阎罗殿?”
  陈鸣皱了皱眉头,仔细聆听事情缘由……
  这阳间阴间不过一隅,这世间,哪有什么公道可言?
  一张纸,几滴墨,就想让阎罗殿开恩?
  恐怕连鬼门关大门都进不去。
  庭院角落,美人举灯,男人写状。
  “上书:伏乞十殿阎君……”
  “三界保人:东岳大帝鑑察……”
  “……”
  “呼——”
  他轻轻吹乾墨跡,咬破指尖在纸角一按,留下一点硃砂似的血印。
  递给对方,轻声道:“去你自縊之处,將其烧了。”
  “多谢恩公。”她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身影隨灯影摇曳,渐淡渐隱。
  见谢怜儿凭空消失,寧采臣神色未变,只轻轻掸去衣上蒿草,仿佛方才不过是一场寻常夜谈。
  折腾了这么久,终於能安稳入睡。
  丑时將至。
  “哗啦——”
  “哗啦——”
  铁链刮骨,声声剜魂。
  半梦半醒之际,寧采臣挣扎撑开眼皮,但见两名黑袍阴差穿过大门,铁链拖地,火星迸溅。
  他们面色青灰,眼窝深陷,正凶神恶煞地朝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