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站在祠堂门口，目光穿过那片结晶化的废墟，落在那根冲天而起的漆黑晶簇上。
  那根晶簇在无声地脉动。
  每一次脉动，那些嵌在根部的结晶尸体就会微微震颤，仿佛还活著，还在隨著某种节奏呼吸。
  他们脸上的表情，那种极致狂热与极致痛苦交织的扭曲，在晶体的折射下不断变化。
  时而像是在笑，时而像是在哭，时而像是在无声地嘶喊……
  但最诡异的是他们的眼睛。
  那些结晶化的眼珠，並非完全凝固。
  在那漆黑的晶体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光在缓慢转动，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陈岁缓缓迈步走进祠堂。
  脚下的地面已经不再是泥土，而是一层厚厚的结晶层。
  那些晶体呈现出诡异的层次感，一层叠一层，像是无数年来不断累积的沉淀。
  透过漆黑的半透明表层，能看见下面更深层的东西——破碎的骨殖、凝固的血肉、还有那些永远定格在最后一刻的脸。
  他走到那根巨大的晶簇面前，停下脚步。
  距离越近，那种脉动的感觉越强烈。那不是在跳动，而是在……
  呼吸……
  似乎整根晶簇都在缓慢地扩张和收缩，每一次扩张，那些嵌在表面的结晶尸体就会往深处陷入一点。
  每一次收缩，又会有新的晶尘从表面剥落，飘散在空中。
  那些晶尘闪烁著微弱的光芒，落在地上，融入那层厚厚的结晶层里。
  陈岁抬起头，看向晶簇的顶端——那里，在数丈高的地方，有一团更加浓稠的黑暗。
  那团黑暗在不断蠕动，时而膨胀，时而收缩，像是在孕育著什么。
  它的表面偶尔会裂开一道道细缝，缝隙里透出斑斕的光，那些光与晶簇深处的光点一模一样。
  每裂开一道缝，就有无数细小的晶尘从里面飘散出来，落向下方的晶簇，融入那些根部的结晶尸体中。
  而那些尸体，就会剧烈地颤抖一下。
  陈岁的目光穿透那团蠕动的黑暗，看见了更深处的东西。
  那里，有一张脸。
  不，不是一张脸。
  是无数的脸。
  它们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不断地扭曲，像是胶质一般不断地融合，又时时刻刻不在分离。
  在那云团之中，每一张脸上都凝固著不同的表情——恐惧、绝望、愤怒、哀求、麻木、疯狂……
  那团蠕动的黑暗，正在呼吸。
  每一次呼吸，那些层层叠叠的人脸就会往深处陷落一分，又会有新的人脸从深处浮现。
  它们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揉捏挤压，却又在不断地挣扎撕裂。
  陈岁站在晶簇根部，距离那团黑暗不过数丈，他能清楚地看见那些人脸扭曲的过程。
  不是同时扭曲。
  而是交替。
  一波又一波。
  最外层的脸，正在融化。
  它们的五官开始模糊，皮肤开始溶解，像是被火焰炙烤的蜡像，一点一点失去人的形状……
  融进那团黑暗里，成为它的一部分。
  紧接著，更深一层的脸浮现出来，它们比外层的脸更加清晰，五官更加分明，表情也更加剧烈。
  它们挣扎著，嘶喊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从那团黑暗里挣脱出来。
  看得出来是个年轻女人，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倒映著那团黑暗的蠕动，她的嘴张著，无声地嘶喊，嘴巴越张越大，大到嘴角撕裂，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喉咙。
  然后，她就融化了。
  紧接著便浮现出一张老人的脸。
  他满脸皱纹，头髮花白，眼睛半睁半闭，他没有挣扎，没有嘶喊，只是静静地闭著眼，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
  还没等他睁开双眼，他便消失了，融进那团黑暗里……
  陈岁静静地看著，没有动。
  他看见那团黑暗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那是一个轮廓。
  人的轮廓。
  它很模糊，很微弱，只是隱约能看出四肢和躯干的形状。
  但每一次呼吸，那轮廓就会清晰一分……每一次融合，那轮廓就会凝实一分……
  那些人脸，正在成为它。
  成为它的血肉，成为它的骨骼，成为它的灵魂……
  它从那些人的痛苦中诞生。
  它从那些人的绝望中成形。
  它从那些人的死亡中获得生命。
  像是一颗等待著孕育的卵。
  陈岁拔出刀来，深吸一口气，浑身光焰暴涨，顿时催发出神火斩业刀法，插入那团五彩斑斕的黑卵中。
  没有想像中的坚硬碰撞，也没有刺穿血肉的滯涩。
  刀尖没入的剎那，那团黑暗仿佛具有生命般猛地向內塌陷，又像是被戳破的巨大水泡，表面剧烈地波动起来。
  “呜嗡——”
  一种空旷而又沉闷的，绝非人声能发出的鸣响，瞬间从晶柱內部爆发出来！
  这声音並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盪著脚下的结晶层，如同无数根巨木在深海之下相互撞击，沉闷的嗡鸣带著令人牙酸的低频震颤，直贯脑髓。
  祠堂內瀰漫的死寂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地底深处，令人心悸的共鸣。
  晶柱根部，那些匍匐在地、与晶簇融为一体的结晶尸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
  凝固的晶体眼球疯狂转动，嵌在漆黑晶体深处那点微弱的光点骤然变得明亮！
  剎那间！
  数十具尸体如同被无形的线拉扯，僵硬地向上昂起头颅，朝向顶端那团被刀刺入的黑卵，无声地张大了结晶化的嘴，发出无声哀嚎！
  五色光焰剧烈摇晃，发出“嗤嗤”作响的灼烧声。
  他脚下的结晶层寸寸龟裂，裂纹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开。
  然而陈岁却微微皱起了眉毛，眯起了眼睛，缓缓將神火逐雀刀收回，儺面下璀璨的金火焰眸遥望著那团黑卵。
  片刻后，在那无声的哀嚎中，四周的空气中浮现出无数斑斕色彩，瞬间化作无数手掌，抓上了陈岁的法衣。
  “砰！”
  隨著光焰爆碎，陈岁的整具纸人法身被瞬间捏爆，化作无数火星隨风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