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眉头微微一挑，大概知晓了老道士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所谓故气，便是旧时代残留而下，已经被新神取代了的，本不该出现的东西。
  燧祖以人性承载神性，册封俗神以定天地之序，庇佑一方，这些俗神分別执掌著这方世界的规则，是被册封的正神。
  正神们行使自己的权柄职能，目的也和大燧这片土地掛鉤，是为了庇佑这片天地而存在。
  归根结底，祂们还是燧帝的兵將，要听从大燧的號令。
  但儺神不同。
  祂更古老。
  出现在燧祖同一时期。
  驱疫逐鬼不是听从了谁的號令，而是祂本身的底层代码就是如此，祂是被眾生捏塑出来的『神』。
  没有人选择成为儺，而是眾生选择了祂，所以祂空有神性，说是一个行走的活权柄也不为过。
  接下来……
  即便不用老道士说，他也大概猜出来了一些东西，如今种种碎片拼合起来，竟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驱疫。
  逐鬼。
  平息战爭。
  治疗瘟疫。
  驱逐饥荒。
  执掌生死。
  儺神的职能並不具体，从那些疫鬼身上就可见一斑，都不过是眾生惧怕之物的具象化。
  而儺神的权柄则是一切愿望的统合。
  希望没有天灾，於是儺神就去驱逐天灾具象而成的鬼疫。
  希望没有战乱，於是儺神就去平息战乱具象而成的鬼疫。
  种种种种……
  而在燧祖册立诸神后，眾生的愿望一下子就有了清晰而又明確的不同方向，这些被分给诸神，成了神祇们独有的职能。
  但天地之间的愿力就这么多，规则就这么少。
  你多一点，我就会少一点。
  不具备人性的儺神很难爭抢过其他诸神所执掌的权柄。
  隨著其他正神不断变强，儺神就像是被分食一样，不断变得弱小。
  所以儺神並不是死了。
  而是在正神昌盛的年代太过於弱小，弱小到已经无人能记住了。
  直至神祇陨落过多，眾神执掌的权柄削弱，就又会流向儺神，令其重新变得强大起来。
  这才营造出了“强大而又神秘的儺神横空出世”的假象。
  果然。
  接下来老道士的话也印证了他的猜想。
  【“儺神並非死亡，也並非被吞食，所谓吞食不过是权柄被夺的假象。”】
  【“邪木天降，神道崩毁，正神权柄流落，故气横行，正是儺神强盛之时，但有人不想看到儺神变强，於是便有聚集俗神权柄，以猎儺神的计策。”】
  【“做此事的並非正神。”】
  【“而阿难陀，则诞生於儺神被『吞食』后的不久。”】
  陈岁先是跟著点了点头，看到后面那段后则瞳孔瞬间缩紧，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捲动了一般。
  做此事的並非正神……
  做此事的並非正神！
  什么意思？
  与愿力掛鉤的，非俗神体系，他能想到两个。
  邪神！
  还有佛陀！
  不想看见儺神强盛，谁会有这种想法？
  陈岁目光闪了又闪，很显然，惧怕儺神强盛的唯有这些被克制的诸般疫鬼。
  彼时天降邪木，这些疫鬼恐怕已然诞生，为了自身而阻碍刚刚復甦的儺神是有极大可能的。
  而邪神无疑是和那些疫鬼是同一阵营的存在，都被那邪木所支配。
  邪神搜集正神权柄，夺取香火愿力，这便是祂们的计划。
  但！
  阿难陀？
  阿难陀诞生於儺神被『吞食』之后，这是什么意思？
  关於儺神被『吞食』的事件，佛陀也参与其中？
  目的是什么？
  佛陀不是应该和邪神鬼疫处於对立面的吗？
  不……
  不对……
  陈岁摇了摇头，很快便发现自己的想法存在著误区。
  他此前一直是生活在现代都市的普通人，即便获得了常世的力量，也並没有理解这里的文明。
  但他有著数不清的小说幻想作为引导，很快便意识到了自己的误区。
  他觉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但在常世那种修行体系下，涉及道爭，却不一定是这样的情况。
  鬼疫邪神固然可恶，是眾生之敌。
  但仙佛同样也曾是大燧的敌人，能在神道崩毁的路途中分一杯羹，恐怕仙佛都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
  如此说来，阿难陀应该是被佛陀所夺走的一部分儺神权柄或者说是力量？
  话又说回来，邪神和鬼疫所夺走的目前虽不可知，但是……
  陈岁手掌微微一翻，六十甲子儺面在一阵白光后骤然出现在他手中。
  事到如今。
  一切都已经无法用巧合来解释了。
  儺神被『分食』，权柄散落，儺面又出现在他的手中，而且这个儺面又可以统合诸般命格力量。
  与其归结为巧合。
  倒不如说是命运使然。
  这儺面或许就曾是儺神的使用之物，如今落到他手中，是否代表儺神选中了他？
  想要借他之手重整神道？
  如果这样的话，是不是说明儺神的神性如今有了他这个人性来承载？
  这……
  这不是好事吗？
  陈岁意外的挑了挑眉毛，如今神道崩塌，有眾生之毒侵蚀，神道已然失去了前路。
  没有眾生香火愿力，再牛逼的神祇都很难发挥出强大的力量。
  如今他与现世绑定，诡异还没侵蚀到这边，还算安全。
  但若是想要与常世诡异为敌，迟早也要面对眾生之毒。
  与香火绑定並非长久之计。
  这也非他所愿。
  他一直觉得自己並不是做什么神的料，此前种种不过是阴差阳错之下的巧合，也得益於他是最早显圣的那一批，他本身是没有主动去吸纳什么信仰的。
  收益低。
  风险大。
  他一直不太想依靠香火愿力。
  而儺神不依靠眾生信仰就能发挥神道权柄的力量，岂不是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当然，这条路也没有那么容易。
  如果按照眼下的推测，如果他想要获得完整的儺神力量，阿难陀和被邪神夺走的那部分，和他的儺面都属於儺神的一部分。
  想要將这些碎片拼合成完整的儺神之力，这两者都是他绕不开的存在……
  【无知者，见你若有所思，老道士摸了摸鬍子，对你笑道。】
  【“既然你的三个问题都已得到了答案，老道也言尽於此，你我之间的缘分便暂告一段落。”】
  【“北斗下死生有律，因果轮转，小友，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