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林清玄。
  万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在天庭边境巡逻的小小天兵。
  守的是最偏僻的云台，站的是最无聊的岗。
  那时候他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和同岗的好兄弟王岳灵一块。
  蹲在云台边缘，看著下界的风景发呆。
  “嘿，清玄，你说咱们修炼到什么时候，才能晋升为神將啊？”
  王岳灵那时候还年轻，脸上还带著从凡间飞升时没褪乾净的稚气。
  “哈哈，那可早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语气里带著一种老兵对新兵特有的漫不经心。
  “你才飞升几年？神將？那玩意儿得熬资歷，得攒战功，得有人提携，得......”
  “得有机缘。”
  王岳灵接过话头，嘿嘿一笑：“我知道，你就是想说，咱俩这种没背景没靠山的，老老实实站岗得了，別做那白日梦。”
  林清玄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时候他觉得，日子还长。
  长到可以慢慢熬，慢慢等，慢慢攒。
  总有一天，他也能穿上那身金甲，也能站在凌霄殿的议事席上。
  也能让那些比他资歷浅的新兵喊他一声“將军”。
  后来，王岳灵死了。
  死在下界的一次除妖任务中。
  一头从封印中甦醒的上古妖王，一爪拍碎了他的神躯。
  等天庭的援军赶到时，他的神魂已经散了大半，连封神台都来不及牵引。
  林清玄赶到的时候，只看见云台上那盏属於王岳灵的魂灯，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他站在那盏灯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將那盏將灭未灭的魂灯从灯架上取下来，捧在掌心。
  灯芯上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王岳灵在跟他做最后的告別。
  他捧著那盏灯，站了一夜。
  第二天，那盏灯灭了。
  但林清玄知道，王岳灵没走。
  王岳灵的“故事”，融进了他的神魂里。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带著两个人的份，继续站岗，继续修炼，继续熬资歷，继续攒战功。
  三千年。
  五千年。
  一万年。
  他终於穿上了那身金甲。
  他终於站到了凌霄殿的议事席上。
  他终於成了那些新兵口中尊敬的“林清玄神將”。
  万年的苦修，万年的熬炼，万年的忍辱负重。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强了。
  强到足以在这片天地间站稳脚跟。
  强到可以在面对任何敌人时，都能挺直腰杆说一句“吾乃天庭神將林清玄”。
  强到可以对得起王岳灵那份託付。
  可现在。
  他站在天穹之上，看著那道从破碎的重天世界中踏出的身影。
  看著他手中那柄还在滴著金色神血的斩妖刀。
  看著那些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天神们，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忽然明白了。
  万年的苦修，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什么都不是。
  “兄弟啊……”
  林清玄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靠熬就能熬过去的。”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握过刀，握过枪，握过王岳灵临终前那盏將灭未灭的魂灯。
  此刻，那双手正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终於看清了。
  看清了自己在这片天地间的位置。
  不是神將。
  不是强者。
  只是……隨手可灭的尘埃。
  天穹之上，苏无忌缓缓抬起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那片密密麻麻的天兵天將阵列。
  那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人都能看清他手指每一个关节的运动轨跡。
  但没有人能躲开。
  因为那一掌，锁定的不是他们，而是这片天地本身。
  嗡——！
  一道混沌的光晕，从他掌心骤然扩散开来。
  那光晕像是命运本身的必然，让所有人无处遁形。
  眨眼间。
  砰砰砰砰砰砰——！
  连绵不绝的爆裂声在空中盪开。
  金色的神血在天空中炸开，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血雾。
  那些血雾还没来得及扩散，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著，朝苏无忌体內涌去。
  所有人的故事与规则，尽数被他吞噬殆尽。
  天穹之上，安静了。
  数十万天兵天將，在苏无忌一握之间，全灭。
  安若素站在天穹边缘，看著那片被血雾染成金色的天空。
  她没死。
  或许是命运的使然，或许是师尊最后那道拂尘的余荫。
  她在苏无忌那一握之下活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苏无忌身上。
  脑海里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
  那是她还是个扎著双髻的小女孩的时候。
  记忆中的师尊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慢悠悠的，从不发脾气。
  师尊说她是他漫长一生中见过的天赋最高的孩子。
  小小年纪便顿悟神武境界，踏入一重天，將来一定不得了。
  那时候她还不懂“不得了”是什么意思。
  只是每次听到师尊夸她就会很开心，练枪时也更卖力。
  有一天，她从藏书阁的旧典籍中翻到了一些关於“世界”的记载。
  那些记载模糊而零碎，反覆提到一个词.......“家乡”。
  她跑去问师尊：“师尊，我听他们说，我来自另一个世界，那是我的家乡。”
  “现在家乡怎么了？”
  师尊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师尊没听见，正准备再问一遍。
  然后师尊嘆了口气。
  “家乡，呵呵。”
  师尊抬起头，看向天庭之上那片永恆不变的星空。
  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看著她。
  “小安啊，你瞧瞧那天庭之上的星空，看著很高很远。”
  “但你可知道，以你现在的实力，完全可以飞上去。”
  “如果你想知道答案，去了那星空之上，就能明白一切。”
  “你或许也会知道自己的家乡怎么了。”
  “虽然师尊不希望你去，但若是因此影响了你的修炼，生了心魔，那可不好。”
  他顿了顿，用那双满是皱纹的老手轻轻抚过她的头顶。
  “所以，等你想看的时候，就自己飞上去看看吧。”
  於是她当晚就飞上去了。
  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她穿过天庭的结界，穿过云海，穿过一层又一层肉眼看不见的屏障。
  直到她脱离了那片熟悉的天空，进入了一片她从未见过的虚空。
  没有空气，没有风，没有任何师尊曾经告诉过她的东西。
  她只能凭藉神力护体，悬浮在一片纯粹的黑暗中。
  然后她回头看去。
  看见了一颗星球。
  那是她脚下那片被称作“凡间”的土地。
  而在这颗星球之外.....
  整片星空，全是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