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秋柔说完转身朝广播站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操场边的人群里。
  在校园里逛了一圈，周卿云在食堂又被围观了二十分钟。
  有个大一新生捧著《人间烟火》让他签名，签完之后又来了三个。
  三个之后又来了一个宿舍，最后还是王建国用他的大块头在前面开路才把人捞出来的。
  王建国在前面喊“让一让让一让，病號需要休息”。
  苏晓禾在后面配合“老大你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两人一唱一和。
  硬是把周卿云从人堆里护了出来。
  他回到庐山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巷子里很安静，槐树光禿禿的枝椏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他走到院门口，发现院门大敞著，心里先是一紧。
  刚才一群人闹哄哄地出去，难道忘关门了？
  他快步走进去，脚步在门槛上顿住了。
  院子里坐著两个人。
  陈念薇穿著一件深蓝色的风衣，端著一杯茶，坐在石凳上。
  姿態从容得像是坐在自己家客厅里。
  她的对面坐著赵志刚，这位赵衙內穿著一件花里胡哨的夹克。
  翘著二郎腿，手里也端著一杯茶，正说得眉飞色舞。
  两人面前石桌上的茶壶已经下去了半壶，显然等了有一阵了。
  看到周卿云进来，赵志刚第一个站起来，他把茶杯往石桌上一搁。
  大步走过来，一把搂住周卿云就是一个熊抱。
  他的手劲很大，拍在周卿云后背上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你小子！不声不响居然弄出了这么大一个事！要不是你哥哥我有点门路、有点手段，这发財的事情还真就被你拋下了！”
  周卿云被他一巴掌拍得差点呛住，从他怀里挣出来。
  他看了一眼陈念薇，陈念薇端著茶杯冲他无奈地摊了摊手。
  那手势的意思很明確：不是我说的。
  赵志刚也看出了周卿云的疑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些。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而且你们做事也没想著避著別人，一般人不知道，但是在商界或者政界有点手段的二代们，现在都知道陈家和你想在上海还没建立的新区里弄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放心，朱市长他们也有分寸。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你们拿地具体是要做什么，只知道你们要在浦东那边搞事情。但是不排除也有一些神通广大的人，模糊地知道了一些东西。”
  说到这，赵志刚一脸不爽地看著周卿云。
  “有好事不想著我。真亏我刚打探到一点消息就飞过来找你！”
  周卿云也笑了，走到石桌边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这不是八字还没一撇吗。而且这次的事情，风险和以前的生意不能比。酒厂再怎么说也有个厂房在那儿，方便麵生產线投进去至少能產出。浦东那块地，说白了现在还是一片芦苇盪。说不定就是血本无归的买卖。我想著拉你，怕把赵哥你连累了。”
  “你就编吧。”
  赵志刚坐回石凳上，翘起二郎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斜著眼看他。
  “我还没见过你打没准备的仗。不管什么离谱的、不切实际的事情，只要是你小子想做的，我就没见过你办不成的。从白石酒厂到《白夜行》，从新闻联播到日本签售会，你哪次不是在別人还没看明白的时候就出手了？等你把准备工作都做好了，黄花菜都凉了。”
  他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起来。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几秒，只听见槐树枝椏在晚风里轻轻碰击的声音。
  赵志刚把翘著的二郎腿放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不过我这次来，恐怕要带给你一个不是太好的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在周卿云和陈念薇之间来回看了一眼。
  “朱市长那边……这段时间是不是一直没有给你们说地价的问题？”
  周卿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等这个电话已经等了快半个月了。
  从那次午宴到现在，陈念薇的可行性报告已经改了三遍。
  土地的初步规划图纸已经在书桌上摞了厚厚一叠，甚至连施工单位的初步意向都通过关係悄悄问过了。
  但朱市长那边始终没有消息，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赵志刚看著周卿云，把声音压低了半度。
  “那是因为，你们之前想的那个地价……怕是不可能拿到了。”
  赵志刚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陈念薇看向赵志刚的目光里没有惊，没有怒。
  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审视的疑问。
  这件事她和周卿云是当事人，连他们都还没收到任何风声。
  他赵志刚怎么就知道了。
  “不要这样看著我。”
  赵志刚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
  “我能这么说，肯定是有把握的。”
  “我有我的信息渠道，你们也別打听，问了我也不会说。”
  “但我接下来要讲的事，至少有八成以上把握是真的。”
  周卿云没有说话，他坐在石凳上。
  赵志刚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嬉皮笑脸。
  但能让他放下北京的生意专门飞一趟上海。
  这件事的严重程度，不需要他用语气强调。
  “你们手里有多少钱，我是能大概算出来的。”
  “而且不止我能算出来，很多人都能算出来。”
  “特別是你，周卿云。”
  “你的每一笔財富，只要有心人想查，就没有查不出来的。”
  “这些数字在你们自己看来可能只是帐本上的几行字。”
  “但在別人眼里，那就是一张明牌。”
  “你的底牌，早就摊在桌面上给別人看了。”
  “你们俩想著靠手里的资金把项目先转起来，想法是很好的。”
  “先拿地，再慢慢筹钱建设，逻辑上没毛病。”
  “但是，在现实中，凭什么好事都让你赚到了？”
  “要知道这土地上面的买卖，可不比你写书。”
  “写书是你一个人的事，你写得好，读者买帐，出版社给你版税，天经地义。”
  “但土地不一样……”
  “土地是国家的，是政府的，是关係到整个上海未来十年二十年发展规划的核心资源。”
  “是能让无数人眼红的金山银山。”
  “这里面的门道，深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