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吃我黄阿贵一拳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1-24 03:04      字数:2342
  码头区的鱼市笼罩在浓重的咸腥味道里。
  商贩沿路搭建简易木棚,露天摊位与帆布遮阳棚子交错排列,一派混乱景象。
  案子上陈列著鱈鱼、鯡鱼等海產。
  四人在卖报贩子领路下穿过堆满橡木桶的斜坡,道路逐渐缩紧,只能並肩三四人通过。昌叔用手拨开悬掛在头顶的咸鱼干,好奇地打量街道的景象。
  隨著他们深入鱼市腹地,沿斜坡密布的货棚走下去,越靠近海边渔获就越丰富,泛银光的沙丁鱼群、螃蟹以及牡蠣。
  赤膊的华工肩扛整筐海鱼穿梭於巷道,汗珠不断坠入地面。
  碎石路面积聚著腐烂鱼內臟与血水, 暗红色血水顺著两侧挖的排水槽蜿蜒流入海湾,与泊位上密密麻麻的大小渔船激起的浊浪混作一处。
  到处黏著风乾的鱼鳞,成群的灰鸥在桅杆间俯衝爭夺残渣,鸟叫声混杂著广东话、爱尔兰土腔和义大利语的叫卖声。
  满载渔获的船刚抵岸,数十双裹著粗布的手便伸向船沿,將还在抽搐的鱼拋向船下的筐中。
  还有小批购买的,鱼贩们谈好价格,客人立刻用麻绳穿过鱼鳃,提著一串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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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边路过的窝棚里,裹头巾的鬼佬妇人蹲在陶罐旁熬煮什么贝壳汤,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一角收货的爱尔兰壮汉踩著酒桶清点渔获的箱数。
  “哦哟!这里这么大啊?”
  捕鯨厂的眾人里,阿昌叔是切实没当过几天渔民的,第一次见到如此人流攒动的鱼市,充满了新奇。
  这里確实很大,比老家的鱼市大十倍不止。
  陈九低头看了一眼小哑巴,他那只独眼里却只有警惕,手悄悄拉上了他的衣角。
  这孩子,人一多就天然地开始防备。
  两个醉醺醺的水手撞翻了堆叠在路边的竹筐,筐子里的臭水飞溅到小哑巴打了补丁的裤脚。
  他紧接著就恶狠狠地呼嚕了一声,惹得陈九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身后,挤来一辆满载冰块的独轮车,被一个爱尔兰人推著,在人群中艰难穿行,时不时地喊两声,蛮横得紧。
  等那辆独轮车路过陈九等人身边时,卖报小贩趁人不注意,从马车缝隙抠了一把冰渣子下来,献宝式地递给陈九。
  “尝尝,鬼佬机器生產的冰!”
  陈九从他手里取过几粒,放在掌心观察,卖报的却直接一把扔进了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
  “要说鬼佬还是厉害,啥都能造,卖冰是个好生意啊,能赚大钱!”
  “现在白人区的主顾买鱼没有冰垫著人家根本都不要!鱼市都成车成车的买!”
  陈九点了点头,看来自己等人要做鱼市生意也少不了跟冰块打交道。
  他听说过这东西,县尊老爷家里有冰窖,夏天的鱼也能保存很长时间。
  而他们则只能早晚出海,躲过日头,否则鱼很快就会发臭。要是弓好的鱼没卖出去,就得抓紧晒了,偶尔会拿来做咸鱼,因为官盐比较贵,阿妈只捨得买小贩子的私盐。
  几个戴圆顶礼帽的掮客倚著鱼桶在一边抽菸斗,眼睛四处打量,像是在找生意。他们只是盯著陈九等人看了一眼,就挪开了视线。
  忽得有剧烈的咒骂刺破喧囂。
  两个爱尔兰壮汉正堵在一个鱼摊前,其中穿厚马甲的头上还缠著一圈渗血的麻布,看著有些狼狈,他將手里的硬幣拍在案板上,嘴上依依不饶。
  另一个只是懒洋洋地倚在一边,保持著手掌伸出的姿势。
  卖鱼的广东妇人脸色发白,嘴里嘟囔著什么,攥著围裙倒退半步,露出发颤的小腿。
  她的口音很重,像是佛山那边的,陈九也听不太真切。
  “没有了,真没有了…”
  这次声音因为情绪激动变大许多,陈九听清了。
  她推辞的话被对方再次捶打案板的巨响打断。
  那个爱尔兰人亮出短刀,嘴里吐著含混不清的话,也听不懂在说什么。
  那妇人身后的窝棚里窜出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娃,一把攥住了爱尔兰人持刀的小臂,眼神里满是怨恨。
  少年用土话大声嘶吼:“阿妈莫给他!”
  “仔!回去!没你的事,回去!”
  可惜还是晚了,一边穿工装裤的爱尔兰人揪住少年衣领,拽得他一个趔趄。
  “thief's cub!(贼崽子)”
  那爱尔兰人根本没把它当回事,又踹了一脚后,用浓重的口音吼叫,唾沫星子十分显眼。
  陈九的阴影笼罩过来时,穿马甲的爱尔兰人正要抡起手掌扇向那个卖鱼的妇人。
  没等他胳膊抡个半圆,脖子上的血管突然抽搐 ,胳膊已经再次被人攥住。
  他的手掌僵持在半空,动弹不得。陈九掌心的老茧抓得他生疼,逼得他不得不直视著草帽下对方的眼神。
  “黄皮…”
  嘴里的咒骂刚吐出一半,就卡在喉头,剩下那句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说了。
  他胳膊上的汗毛在陈九掌下根根竖起,这个熟悉的眼神。
  就是这个人!
  他还记得捕鯨厂那惨烈的一战,这个瘦削的男人带著人数次击退他们的进攻,手里的刀不知道砍翻几个他的身边人。
  最危险时,脸和脸之间不足一个手掌的距离,那双带血的眸子仿佛要活吃了他。
  自己的老大麦可都被砍了脑袋,现在帮里直接控制的码头全都乱成一团,他只是想带人来找点钱,怎么能碰上这尊瘟神。
  他喉结艰难滚动,余光还瞥见那个人身后的哑巴小孩右手正摸向腰间。
  身旁的同伴间他没动作,立刻叫骂出声,走了两步想要上前动手。
  被攥住的爱尔兰人赶忙双手用力扯开了陈九,后退的步子十分慌乱,撞翻了地上的鱼篓。
  他赶紧拉住了想要扑上去的小伙子,嘴里大声解释著什么。
  正此时,黄阿贵不知道何时冲了上来。
  “叼你老母!”
  他的拳头狠狠砸向刚才想要动手的爱尔兰人脑袋,接连不停,第三下直接击中耳廓。
  愤怒的爱尔兰人一声怒吼,拽开了分外不对劲的同伙,手还没抬起,下巴就已经被冰冷的枪管抵住。
  “fuck!你敢开枪?”
  陈九回应他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只是用大拇指轻轻拉下了击发锤。
  年轻人立刻僵住了。
  黄阿贵趁机又狠狠地將拳头抡了上去,他拳头砸在番鬼鼻樑时,眼前闪过的却是之前被红毛鬼当街踹翻的屈辱。当时他新买的瓜皮帽滚进臭水沟,鬼佬笑得合不拢嘴,巡警就在一边看著。
  这次爱尔兰人没有吼叫,他终於回忆起了帮里华人屠夫的传闻,旁边的兄弟回应给他一个微微的点头。
  他顿时开始后悔。
  其实黄阿贵不怎么会打人,但是卯足了劲打,拳头也不轻。
  爱尔兰人的鲜血从鼻孔里流了出来,额头上也是微显红肿。
  陈九和另一个爱尔兰人皆是看向了他。
  老黄怎么今天这么勇?
  这帮黄皮猴子怎么还没完,现在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