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提前六天的催命符!兵工厂里的生死时速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4-22 09:33      字数:2255
  铁炉沟,兵工厂六號窑洞。
  炉火烧得正旺,整个洞腔犹如蒸笼。
  六座土高炉全部开著,炉膛口的红光映在石壁上, 硫磺和硝石的气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喘气都费劲,但是没有一个人叫苦,每个人都在坚持,鼻孔里都是黑的。
  戴万岳蹲在第三號炉前,手里攥著一根铁钎,钎头探进炉膛试温。他光著膀子,前胸后背的汗顺著肋骨往下淌,滴在地上嗞一声就干了。
  “温度高了!”他喊了一声。
  旁边学徒看了看铁钎子顏色。“戴师傅,確实高了!铁丝都发白了!”
  “关风门!关三成!快!”
  两个工人飞快地转动土风箱的阀门,炉膛里的火焰从白转黄,温度慢慢压下来。
  戴万岳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手背上全是黑灰,擦完脸跟唱戏似的。他站起来走到工作檯前,台上摆著一排刚脱模的铸铁壳体,定向雷外壳。
  他拿起一个,翻过来看底部。
  裂了。
  一道细纹从底沿一直延伸到侧壁中段,不深,但足够让这颗雷在引爆时壳体碎裂方向失控,从定向杀伤变成乱飞。
  “废了。”戴万岳把壳体扔进废品筐,铁壳子砸在其他废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记录板。
  三天,六座炉,二十四小时不停,出了四百二十个定向雷壳体。废品率,三成二。
  三成二。
  这意味著每造十个壳子,有三个直接报废。照这个速度,十五天根本凑不出三千个。
  还有个问题就是铜材上。松井送来的那八百斤铜,里面掺了太多杂质——锌、铅、还有他娘的锡。日本人军需库里的废铜烂铁,成分比大粪还杂。雷管的铜帽衝压出来十个里面五个有砂眼,砂眼一多,雷汞灌进去密封不住,受潮就是哑弹。
  “戴老。”唐韶华的声音从角落传过来。
  戴万岳转头看过去。
  唐韶华蹲在工作檯最里头,面前是一排小陶碗,碗里盛著淡黄色的结晶体,雷汞。
  这位少爷光著膀子,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脚上一双破布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他的脸上、胳膊上全是黑灰,头髮用一根麻绳扎在脑后,原先白净的麵皮已经看不出本色。
  他两只手稳得很,右手拿一根竹籤,把雷汞一点一点拨进铜帽里。
  旁边没有人。
  装雷汞这活,戴万岳不让任何学徒碰。雷汞这东西,受热炸、受撞炸、受摩擦也炸。装药的时候手稍微一抖,或者竹籤碰到铜帽壁稍微用力了一丁点儿都不行。
  方圆三米之內的人,尸骨无存。
  唐韶华干这活已经干了三天了。
  每天十二个小时,中间只站起来喝口水、撒泡尿。他的手都没抖过。
  戴万岳本来极为嫌弃他,但是这两天也开始给他好脸色看了。
  “铜帽的事,我想了个法子。”唐韶华嘴唇翕动,眼睛盯著雷汞。
  “你先说。”戴万岳走过去,站在两米开外,这是他定的安全距离。
  “铜材杂质太多,衝压出来砂眼多。但如果我们不用衝压呢?”唐韶华拿竹籤拨完最后一点雷汞,把铜帽轻轻放进木盒里的棉花窝中。“用子弹壳。”
  戴万岳愣了一下。
  “三八大盖的弹壳,黄铜的,纯度比松井送的那堆破铜高得多。把弹壳底火孔扩到四毫米,灌雷汞,直接当雷管帽用。尺寸差一点,拿铁丝箍一圈就行。”
  戴万岳眼睛亮了。
  铁炉沟兵工厂这几个月復装子弹,攒下来的废弹壳少说有上万个。三八大盖的弹壳是六点五毫米口径,黄铜材质,壁厚均匀,比松井送来的那批杂铜强了十倍不止。
  “你试过没有?”
  “试了两个。”唐韶华站起来,从身后的木箱里拿出一颗成品,递给戴万岳。
  戴万岳接过来,凑到油灯下细看。三八弹壳被截短了三分之二,底火孔扩孔后灌了雷汞,外面箍了一圈细铁丝,严丝合缝地卡进定向雷壳体的引信孔里。
  “好用?”
  “赵老抠帮我试了一颗。”唐韶华抹了把脸上的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后山炸的。戴老,响得很。”
  戴万岳把雷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拍大腿。
  “改!全部改弹壳雷管!叫人把弹壳全拉过来,今晚就开工截壳扩孔!”
  他转身大步走向炉台,走了两步又回头。
  “唐韶华。”
  “嗯?”
  “你他娘的是个天才。”
  唐韶华蹲回去,继续拨弄面前的雷汞,嘴角小声嘀咕著。“瑛子啊,我的怀瑾。你可要记得我为了你牺牲了什么啊!这双手是用来弹钢琴的......”
  窑洞外面,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锋一头闯进了兵工厂洞口,嗓子沙哑。
  “戴老——刘大柱小队的人传信回来了。鬼子装甲车上了台潍公路,五辆铁王八带八辆卡车,三百多步兵,正往蒙阴方向压过来。”
  窑洞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炉火的呼呼声成了唯一的声响。
  戴万岳手里的铁钎握紧了,指节发白。他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用粉笔写的生產进度表。
  定向雷,完成四百二十个(含废品),合格品二百八十六个。目標三千。
  绊线雷,完成三百一十个。目標一千五百。
  松果雷,完成六百七十二个。目標两千。
  距离目標,差得太远。
  陈锋大步走到进度表前,咧嘴冷笑了一声,“嬲你妈妈別!兵书上讲『兵贵神速』,尾高龟藏这老王八蛋倒是学得挺快,提前六天掀了桌子!””
  他转过身,目光刮过全场。“六天没了!戴老,不管用什么法子,哪怕是拿牙咬,也得把这批雷给我咬出来!前线同志们的命,全在你们这几座炉子里了!”
  六天。
  戴万岳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把铁钎往地上一插。
  “都听到了?”他扫了一眼窑洞里的三十多號工人和学徒。“六天。鬼子提前六天。”
  眾人紧抿著唇,继续忙呼著手中的活计。
  “四號炉加风,温度提到一千二。五號炉换料,把弹壳铜全部投进去。截壳扩孔的活,今晚必须出两百个。”
  他顿了一下。
  “睡觉的事,等鬼子进了棺材再说。”
  窑洞里的人动了起来。风箱重新呼呼地拉,炉膛里火焰从暗红转亮,红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汗珠子像铜豆子一样往下滚。
  唐韶华蹲在角落里,面前还是那排陶碗和铜帽。竹籤重新探进雷汞结晶体中,一点一点地拨。
  洞外的夜风灌进来,卷著硝石和硫磺的味道,和炉膛里的铁锈气混在一起。
  四百公里外,日军装甲车的履带正碾碎公路上的碎石,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山谷间迴荡。
  铁炉沟的六座土高炉烧得通红。
  时间,不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