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安静下来。
  有人咬著乾裂的嘴唇，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眼中燃起了微弱的希望。
  “收起你们的不安！”孙思源的声音突然抬高，“挺直你们的腰杆！带上你们的专业技能，带上你们的骄傲！我们是医生，是护士，是药剂师！在这个遍地鲜血、隨时都会死人的末世里，我们的价值，比那些刀枪武器更重要！他需要我们，大明需要我们！”
  他伸出枯槁的手，整了整自己那件白大褂衣领。
  哪怕是去见一个新的统治者，他也要保留医者的体面。
  “走吧。”
  孙思源放下手，目光坚定，“去见我们的新领袖。”
  说罢，孙思源转过身，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迈著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向了通往楼下的楼梯。
  在他身后，两千多人沉默了。
  那个刚刚还在尖叫的年轻急诊科护士，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率先迈开脚步，跟上了孙思源的背影。
  接著是第二个，一个戴著眼镜的年轻医生。
  第三个，那个地中海髮型的外科主任。
  十个、五十个、一百个……
  白大褂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涌入狭窄的楼梯间。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匯聚在一起，由零散变得密集，最后成了一股向下的人潮。
  他们依然恐惧，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奴役还是新生。
  但看著走在最前面、那个虽然苍老却挺直脊樑的院长，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跟了上去。
  再苦再难的时候都撑过来了，未来……还能差到哪里去？
  同一时间，西面。
  热寂贫民窟废墟。
  当维度融合的那一瞬间，整个营地都顿住了。
  七號站在营地最高的瞭望塔上。
  头顶上，那片灰色的废土天空，正在被蔚蓝的晴空一点点替换。
  第一缕阳光落下来时，不是穹顶上那种刺眼的人造光，而是真正带著热度的太阳光，照在这些废土倖存者脏兮兮的脸上。
  整个营地一下炸开了。
  “太阳……那是真的太阳！我感觉到了，它是热的！”
  一个曾经在热寂低层苟活的老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双手颤抖著捧著自己的脸，滚烫的泪水混著脸上的机油和泥土，从指缝间疯狂涌出，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泥点。
  “天是蓝的！妈妈，天真的是蓝色的！”
  几个光著脚、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在废墟间不顾一切地奔跑。
  他们仰著头，张著嘴巴，痴痴地望著天空，像是恨不得把那一抹蓝色全部吞进那乾瘪的肚子里。
  八百多人，有的像那个老工一样跪地嚎啕大哭，把嗓子都哭哑了；有的像疯子一样仰头大笑，笑得在地上打滚；还有的，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伸出那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
  他们让阳光落在掌心，五指微微蜷缩，小心翼翼地捧著，像是在捧著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生怕一阵风把它给吹跑了。
  在热寂穹顶的高压统治下，他们中的很多人，早已忘记了太阳的温度是什么样的。
  更有些出生在底层的年轻人，甚至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真正的蓝天——他们记忆里的天空，只有冰冷压抑的金属天花板，和那些不时闪烁、像死鱼眼一样的监控红灯。
  阿飞站在七號的身旁。
  他顺著阳光的方向，看向远处。
  他看到了蓝湾半岛那些整齐得像画一样的建筑，看到了中心广场那近千人的威武军队，看到了那些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绿色灌木丛和迎风飘扬的乾净衣物。
  阿飞的嘴张了又张，喉结滚动，试了几次，最后憋出了一句有些破音的话。
  “七姐……那，那就是明大人说的……家？”
  七號听到“家”这个字，身体猛地一颤。
  她本能地捏紧了陈安安的手指。
  “嘶——”陈安安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
  七號如梦初醒，赶紧鬆开，心疼地摸了摸女儿枯黄的头髮。
  “对。”七號声音沙哑得厉害，语气中却透著孤注一掷，“希望他……说到做到。”
  她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扫向下方的营地。
  那些正在狂喜、正在哭泣的人们。
  前矿工、前机械技师、前被当成耗材的奴隶。
  就连身上还穿著热寂文明那种统一的灰色囚服制服，很多人脖子后方和脸上，还有被强行植入神经控制晶片后留下的恐怖疤痕。
  这群人，看起来仍然像是一群刚从底层爬出来的鬼魂。
  但七號看得很清楚，此刻，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亮起了一团火。那叫生机。
  “当！当！当！”
  她用力敲击著瞭望塔那生锈的铁桿。
  在这片废土上，声音就是命令。
  营地里的骚动、哭喊和狂笑，在听到这三声敲击后，很快安静了下来。
  七號俯瞰著下方八百多张仰起的、脏兮兮的面孔。
  “所有人，听令！”
  “擦乾你们的眼泪！收拾好你们的东西，带上你们吃饭的技术，排好队！”
  她伸出手，指向东方，指向那个名为蓝湾半岛的地方。
  “记住——”
  “在那个地方，在大明的规矩里，有功必赏，有过必杀！！！”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隨用隨弃的耗材！不再是供人消遣和压榨的奴隶！你们，是大明的人！”
  这句话让底下的人群呼吸急促起来。
  但七號停顿了一秒，立刻补上了最后一句，也是最致命的一句。
  “但前提是——你们得先证明自己，值得活著！”
  但出人意料的是，没有任何一个人露出反感或愤怒的表情。
  因为，这就是他们最熟悉、最听得懂的语言！！！
  在废土，从来没有免费的麵包。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给你一个庇护所，给你一口饱饭。如果有，那一定是个陷阱。
  只有交易，只有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能活得踏实。
  八百多人迅速行动起来。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的头顶不再是天花板。
  是真实的、广阔的、蔚蓝色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