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章 优等生的空气,是「洗」出来的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6-13 21:20      字数:2151
  三天后。
  灰色商务车驶入丰饶市下辖的清河县地界。
  郭志远和王俊毅此行的第四站。
  车过县界收费站,王俊毅顺手把车窗摇下半扇。
  一股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像稀释过的油漆,又像某种工业溶剂。
  王俊毅的眉头拧了一下。郭志远也闻到了。
  “有味儿。”王俊毅说。
  郭志远“嗯”了一声。他的眼神扫过车窗外连片的厂房,没有立刻说话。
  出发前在省城,他翻过清河县的公开资料。
  2018年全年空气品质优良天数187天,全市倒数第二。
  到了2019年,数字蹦到311天,直接躥到全市第一。
  省生態环境厅的年度通报里,清河县被点名表扬,措辞挺亮堂:“治理成效显著,经验值得推广。”
  当时他就觉得蹊蹺。真正的改善是慢功夫,是日积月累。一年之间从吊车尾变尖子生?
  他还在市商务局的时候,就听过一些关於清河环保数据“调整”的传闻。今天这一闻,传闻怕是要落地了。
  车子沿县道往县城开。
  路两边是工业区,厂房挨著厂房,铁皮顶子反著光。几根烟囱冒著灰白色的烟,不算浓,但看得见。
  郭志远掏出手机,点开省厅的公开数据平台。
  清河县今日空气品质实时数据:aqi 47,优。
  他把屏幕递给王俊毅看。
  王俊毅瞥了一眼数字,又扭头看了看窗外那几根正冒烟的烟囱。
  没吭声。
  车子进了县城主城区,味道淡了些,但没散乾净。
  郭志远眼睛扫著路边。
  每隔三四百米,就竖著一根银灰色的金属杆,顶上是个带太阳能板的白箱子。
  空气品质监测微站。
  他默默数著。从县界到这儿,十二公里,他数见八个。
  密度不低。
  可问题是位置。
  这八个站,全扎堆在主干道两侧。
  路宽,绿化带整整齐齐,洒水车刚碾过,路面湿漉漉。
  工业区附近,一个没有。
  刚才闻到味儿的那段路,一个没有。
  他心里那点关於传闻的疑问,此刻几乎有了轮廓。不是治理见效,是“选择性”见效。
  郭志远心里记下这笔,没立刻掏本子。
  车停在县城中心一家快捷酒店门口。
  两人办入住,放行李。
  下午三点,出门。
  郭志远目標明確:不去县府,不去环保局。先去工业区转一圈。
  沿县道往回走两公里,拐进一条岔路。
  路一下窄了,两车道变单车道。绿化带没了,换成了裸露的黄土和杂草。
  那股化工味儿,浓了不止三倍。
  王俊毅用手背蹭了下鼻子。
  前面出现一片厂区。红砖围墙,顶上拉著铁丝网。大门敞开,门口掛著褪色的牌子:“清河县恆利化工有限公司”。
  院子里停著两辆槽罐车。
  一根粗烟囱从厂房后面伸出来,正往外吐烟。
  灰黄色的。
  不是该有的白色水蒸气。
  郭志远站在路对面,盯著那根烟囱。他想起传闻里提到的“有些厂子设备老旧”,但没想到会这么直观。
  “没脱硫塔。”王俊毅声音压得低。
  郭志远转头看他。
  王俊毅下巴抬了抬:“正规厂子,烟囱边儿上必须有脱硫脱硝设备,就那个大圆罐子。这家,没有。”
  他在丰饶市基层蹲过,小化肥厂环保检查跟著跑过。什么该有什么不该有,他认得出来。
  郭志远没接话,沿路往前走。
  五百米內,三家化工厂。规模都不大,都在开工。烟囱顏色深浅不一,但没一根吐出的是处理过的白汽。
  路边一条排水沟。
  水是黑的。油光鋥亮那种黑,工业废水特有的。
  沟沿的杂草根子发黄,叶尖焦枯。
  郭志远蹲下瞅了一眼。
  站起来时,鞋底粘了一层黏腻的黑泥。
  他往回走了几步。
  抬头。
  越过厂区围墙,能看见远处县城主干道。
  一辆洒水车正缓缓开过,水雾喷在路面上,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彩虹。
  洒水车后面五十米,一根银灰色金属杆。
  监测微站。
  郭志远盯著那杆子看了几秒。
  然后低头,看了看脚下黑水横流的排水沟。
  两个世界。
  直线距离,不到八百米。
  一边是洒水车、绿化带、监测站。数据:优。
  一边是黄烟、黑水、呛人的味儿。数据:不存在。
  因为这儿压根没装监测站。
  传闻里说的“监测站都安在好地方”,原来是这个意思。
  郭志远深吸一口气——然后立刻咳了一声。
  呛嗓子。
  两人原路返回。
  走到主干道和岔路的交叉口,郭志远脚步顿住了。
  路口的路灯杆上,绑著一台机器。
  圆筒形,仰著角度,正往空中喷细密的水雾。
  水雾散开范围,大概三十米。
  而那个空气品质监测微站,就在它正下方二十米的位置。
  水雾像层薄纱,笼著监测站那片空气。
  细小水滴吸附颗粒物,把它们压到地面。
  监测站采的,是被这台机器“洗”过的空气。
  不是清河县的空气。
  是监测站周围三十米,被人工“净化”过的空气。
  传闻里还提过一嘴“有的地方会用些技术手段”,他当时没深想,现在全对上了。
  王俊毅也看见了。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太阳穴有根筋突突跳了两下。
  两人没在路口多待。转身往县城走。
  走出一百来米,王俊毅开口了,声音压在喉咙里。
  “监测站选址避开污染源。洒水车定时定点。雾炮机对准採样口。”
  他一条一条数。
  “三重保险。数据想不好看都难。”
  回到酒店。
  郭志远坐在床沿,翻开笔记本。
  写得比前几天都长。
  最后一个字落下。笔搁下。
  他抬头看王俊毅。
  王俊毅坐在对面床沿,笔记本摊开,笔还没动。
  盯著空白的纸面。
  “老郭。”
  “嗯。”
  “路是假的。泵站是假的。现在,连空气都是假的。”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最底下硬挤出来的。
  “还有什么是真的?”
  郭志远没答。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衬衫內袋,贴著心口。
  本子,越来越沉了。
  窗外,一辆洒水车正沿县城主街缓缓开过。
  喇叭里放著欢快的音乐。水雾在夕阳下泛著金光。
  很美。
  像一场精心排练的戏。
  台下坐的,从来不是老百姓。
  是上面来检查的人。
  是省厅写表彰文件的人。
  是评价“经验值得推广”的人。
  王俊毅低下头。
  笔尖终於落在纸面上。
  只写了一行字。
  “数据可以造假,但老百姓的肺,骗不了。”
  合上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