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5章 进退两难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6-13 21:20      字数:2931
  清河县公安局。
  局长办公室。
  刘忠明掛断吴德才的电话。
  伸手按下桌上的內部通讯键。
  “让马副局长马上过来。”
  两分钟后。
  门被推开。
  马振国大步走进来。
  他手里攥著个硬抄本,钢笔拔掉了笔帽,一副隨时准备记录案情的姿態。
  “局长,您找我。”
  刘忠明没有像往常那样指著沙发让他坐。
  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拍在桌面边缘。
  信封鼓囊囊的,隱约露出里面一叠红色钞票的边缘。
  “振国,去一趟双河镇派出所。”刘忠明靠在椅背上,声音压得很平。
  马振国的目光在那信封上停滯了一瞬。
  “双河镇那边有什么要紧案子?”
  “就是你半夜查轨跡的那两个人。”
  刘忠明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身份核实了,省报深度报导组的记者。现在人扣在派出所询问室。”
  马振国脸色一僵。
  他是个老刑侦,半夜让他查轨跡,他就猜到事情不简单。
  现在听说人被扣了,又是省里下来的媒体。
  他拿著硬抄本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局长,既然身份没问题,让派出所隨便找个由头放人就行了。咱们亲自出面,反而容易落人口实。”
  刘忠明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
  “这两人昨晚在杨树沟村撞破了点事情,拍了些不该拍的素材。吴书记亲自交办的任务,必须把事情平息在县域內。”
  “底下的所长去谈,分量不够。你去,副局长出面致歉,这叫诚意。”
  他指了指桌上那个信封。
  “这里是五万块钱,维稳经费里出的。你把人安抚好,权当是支持省报的订阅任务。”
  刘忠明顿了半秒,语气骤然转冷。
  “前提是,他们手机里的素材,必须当著你的面清乾净。”
  马振国盯著那个信封。
  掏钱封口,强刪素材。这就是软性胁迫。
  一旦这事败露,或者对方回去后曝光,出面交涉的他就是第一责任人。
  他没去接信封,腰杆挺直了些。
  “局长,城南连环盗窃案正收网,这事让负责宣传口的政工室主任去,是不是更合適?”
  房间里瞬间安静。
  刘忠明把保温杯重重磕在桌面上。一声闷响。
  “振国。”
  称呼没变,但寒意已经彻底渗了出来。
  “这是吴书记亲自点名的政治任务。大局面前,几个蟊贼的案子算什么?”
  吴书记这三个字一出来。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的出风声。
  马振国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凸起。
  在这间办公室里,搬出吴德才的名字就是死命令。今天不接这个信封,明天他这个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就得去后勤处看大门。
  马振国上前一步。
  一把抓过那个信封,塞进公文包。
  拉链拉上的声音格外刺耳。
  “我这就过去。”
  转身出门,步子走得很沉。
  双河镇派出所。
  马振国的车刚停稳,所长孙平就撑著伞,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马局,您亲自来了。人还在询问室候著,很安静。”
  马振国把公文包换到左手,脸绷得很紧。
  “没收他们东西吧?”
  “哪能啊。”孙平赶紧摆手,“只是核验证件。没动粗,也没搜身,供著呢。”
  “你在外面待著,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马振国交代完,径直走向一楼走廊尽头。
  走到询问室门外。
  他停住脚步。伸手在脸上用力搓了两把,强行把那副抗拒的情绪揉掉,换上一副圆滑的笑脸。
  推开铁门。
  “哎呀,大水冲了龙王庙,委屈二位了。”
  人还没完全跨进门,爽朗的笑声已经先一步飘了进去。
  询问室內光线昏暗,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郭志远双手交叉平放在铁桌上。面无表情。
  王俊毅靠在椅背上,宛如一尊静默的铁塔。
  马振国快步走到桌前。
  他刻意避开了带有压迫感的主位,拉开侧边的摺叠椅,在郭志远斜对面坐下。主动卸掉警察审讯的架子。
  “鄙人马振国,县公安局副局长。刚才局里覆核了信息,那辆套牌的嫌疑车已经流窜到邻市了。”
  他掏出一包软中华,熟练地弹出一根递过去。
  “底下交警中队做事毛躁,教条主义严重。我代表县局,向两位媒体朋友当面道个歉。”
  郭志远看了一眼那根高档香菸。
  没接。
  “马局长客气了。”郭志远身子往前探了半寸,语气不冷不热,“配合调查是公民义务,我们在询问室坐两个小时不碍事。就是怕耽误了报社明天的发稿计划。”
  一记软钉子。
  马振国递烟的手僵在半空。
  顺势把烟收回来,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对方一张口就把发稿任务抬出来,姿態摆得极高。
  “理解理解。新闻讲究时效性嘛。”
  马振国打了个哈哈,眼神在郭志远和王俊毅之间来回游走。
  “刚才看登记表,郭记者是深度组的。你们大老远跑下来,我们宣传部居然没收到风声,接待不周啊。”
  “干深度的,习惯自己走走看看。麻烦地方同志陪著,容易走马观花。”郭志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节奏沉稳。
  “就像昨天在杨树沟村,要是有宣传部的同志陪著,我们估计就看不到大半夜堵门摔东西的热闹场面了。”
  话音落地。
  屋里的气氛急剧降温。
  马振国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声音压低了半度。
  “郭老弟,不瞒你说。基层有基层的难处。”
  称呼变了。
  “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村里歷史遗留问题多,宗族势力复杂。干部有时候为了推进工作,方法难免粗暴了点。县里一直在严查这事。”
  他一边说,一边拉开黑色公文包的拉链。
  “吴书记上午专门开了碰头会。县里对媒体朋友的监督一向欢迎。但有些零碎的素材,发出去容易引起老百姓的误解,给省里的工作添乱。”
  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拿了出来。
  轻轻推到铁桌正中央。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郭志远手边。
  “下基层辛苦。这点是清河县支持报社的订阅费用,一点心意。”
  马振国夹著烟,字字咬得很死。
  “交个朋友。顺便也请郭老弟帮个忙,把昨天那些可能引起误会的素材当面清理一下,免得留下隱患。”
  底牌亮出来了。
  王俊毅依然一言不发,但后背缓缓离开了椅背,目光犹如利刃般盯住对面的公安局长。
  郭志远垂下眼帘,扫了一眼那个厚实的信封。
  查底、设卡、道歉、送钱、要求刪库。这套组合拳打得行云流水。
  但他连碰都没碰一下信封。
  他抬起头,迎上马振国的眼睛。
  “马局,这朋友自然可以交。不过,这信封的分量,恐怕不止是支持报社订阅这么简单吧?”
  马振国夹烟的手指紧了紧。
  嫌少?
  “郭老弟,规矩大家都懂。如果不够,我可以再给领导打个电话申请一下。”
  “马局误会了。”
  郭志远把双手收回膝盖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姿態彻底放鬆。
  “不是钱的问题。昨天光线太暗,素材拍得很模糊,根本当不了证据。就算我想清理,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给马局过目交差啊。”
  马振国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菸蒂摁进铁桌边缘的缺口里。用力捻了两下,火星在生锈的铁皮上迸开。
  “郭老弟,明人不说暗话。”
  彻底摊牌。
  “有些事適可而止是福气。真要深究下去,对大家都不好。清河县的水,可比这双河镇的派出所要深得多。你考虑清楚。”
  软的不行,上硬的了。
  郭志远依旧坐在铁椅上。姿势都没换。
  “马局,我们只是如实记录看到的现象。”
  声音在空荡的询问室里平静迴荡。
  “至於这水深不深,那是省里该操心的事。就算清河的水是铁打的,今天我也要带回省城去看看成色。”
  郭志远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錶。
  指针指向了十一点一刻。
  “而且马局,您最好先搞清楚一件事。”
  他直视著马振国的双眼。
  “今天这扇门,我们是配合交警主动走进来的。但这扇门待会儿我们要怎么走出去,恐怕就不是你一个县局副局长能兜得住的了。”
  说完,郭志远拿过桌上那张“身份证”,当著马振国的面,揣回了贴胸的內袋。
  动作极其隨意,没有一丝颤抖。
  连公安內网都查不出半点破绽的身份,已经让他彻底看清了背后省长的通天手段。
  天塌下来,有最高处的云层顶著。
  马振国愣在原地。
  对面的两个人太稳了。稳得压根不像基层跑新闻的穷记者。
  视线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他突然觉得无比烫手。
  吴德才这次,绝对是踢到真铁板了。
  可现在他马振国,正被死死顶在这块铁板的最前面。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