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意愣了一下。
  张桂芳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话出口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可看著眼前这个大半夜陪著自己那个混帐儿子飞了三个小时、从头到尾没掉一滴眼泪的姑娘，张桂芳也不可能再让这个女孩也因为自己的儿子伤心了。
  “阿姨，我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张桂芳打断她，“四点多了，你一个女孩子去哪找酒店？我们家虽然小，凑合睡一晚还是行的。”
  陈知坐在轮椅上，脑袋嗡嗡的。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林家门，又看了一眼自己亲妈。
  “妈……”
  “你闭嘴。”张桂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在跟知意说话。”
  李知意犹豫了一会道：
  “阿姨，我真的可以打车——”
  “这个点打车去酒店，我不放心。”张桂芳推著轮椅往自家走，头也没回，“走吧，別磨蹭了。”
  李知意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陈军看到轮椅上的陈知和旁边站著的李知意，揉了揉眼，確认自己没在做梦。
  “你怎么回来的？”
  “飞回来的。”
  “飞？”
  “公务机。”
  进了门，张桂芳把客厅的灯打开。
  两室一厅，收拾得很乾净。
  张桂芳去臥室抱了一床乾净的被子出来，铺在沙发上。
  “知意，你將就一晚。”
  李知意接过被子。
  “谢谢阿姨。”
  张桂芳又去翻了个新毛巾出来递给她。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热水器开关在左边那个红色按钮。”
  李知意点头。
  张桂芳交代完这些，转身看向被陈军架到床上的陈知。
  她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最后只丟下一句。
  “你先睡吧。”
  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李知意坐在沙发边上，她听著隔壁臥室里张桂芳压低声音跟陈军说话，听不太清，但偶尔能蹦出“混帐”、“造孽”几个字眼。
  她把手机拿起来，打开相册。
  最新一张照片是前天在万柳书院拍的。陈知坐在沙发上，左腿搁在茶几上，嘴里叼著根筷子，正在指挥她把汤端过来。
  照片里的他还在笑。
  李知意盯著看了一会儿，锁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她没有哭，从头到尾都没有。
  以后也不会。
  陈知躺在床上，他把林晚晚给的那个小盒子从兜里掏出来。
  陈知把盒子翻来看去，最终还是没有打开，又放了回去。
  “你要是打开了，我就真的再也不见你。”
  这是手机响了一下。
  是代大勱发来的消息。
  【知哥，你安全到了吗？魅族那边供应链可能出了一点问题。】
  陈知看完，回了一条。
  【明天再说。】
  代大勱秒回。
  【好的知哥，你先休息。对了，裴总那边，今天下午登录过一次公司內网，看了十五分钟的財报就退出了。】
  退了股份，搬空了办公室，拉黑了微信，结果还在半夜偷偷上內网看財报。
  【知道了。】
  然后打开简讯，翻到裴凝雪用陌生號码发的那两条。
  “別把自己真折腾没了，没人给你收尸。”
  陈知对著这条简讯，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我回家了，你今天看財报了？】
  等了许久都没有回覆看来是不会理自己了。
  陈知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
  他在房间里翻来覆去了十几分钟，最后还是没睡著，撑著床沿坐了起来。
  拄著拐杖，轻手轻脚地挪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
  客厅里，李知意蜷在沙发上，被子盖到下巴，背对著他。
  呼吸很均匀，似乎睡著了。
  陈知正想关门，李知意忽然翻了个身。
  “你怎么起来了？”
  陈知靠著门框。
  “睡不著。”
  李知意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
  “疼？”
  “不是。”
  “那是什么？”
  陈知沉默了一会儿。
  “知意，你后悔吗？”
  李知意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跟我在一起。”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李知意在昏暗里坐了几秒。
  “你想听真话？”
  “嗯。”
  “有时候会。”
  陈知喉咙动了一下。
  李知意接著往下讲。
  “比如今天，你让我在楼下等，你上去跟她道歉。”
  “我站在那里的时候，其实挺难受的。”
  “不是因为你去找她。”
  “是因为我发现，我连吃醋的资格都要自己爭取。”
  陈知手里的拐杖杵在地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但我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后悔也没用，我已经喜欢你了。”
  李知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陈知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李知意重新躺下去，拉好被子。
  “你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吃药。”
  陈知站了一会儿。
  “知意。”
  “嗯？”
  “谢谢你。”
  李知意没有回答。
  过了十几秒，沙发那边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別让我也等一年。”
  陈知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都没说，关上了门。
  他重新躺回床上。
  窗外天色泛白。
  江城的清晨比北京来得早一点。
  楼下隱隱传来早点摊支棱桌椅的声响。
  陈知脑子里乱七八糟。
  他快睡著的时候，厨房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
  有人在烧水。
  陈知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时间。
  早上五点四十。
  他挣扎著坐起来，拄著拐杖挪到厨房门口。
  李知意繫著张桂芳的围裙，正在灶台前打鸡蛋。
  旁边的砧板上，葱花已经切好了。
  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回去躺著。”
  “你干嘛呢？”
  “给阿姨做早饭。”李知意把蛋液倒进碗里搅拌，“人家留我住了一晚，总不能白吃白喝。”
  陈知靠著门框，看著她在厨房里忙活。
  头髮隨便扎了个马尾，露出后颈一小截。
  “知意。”
  “嗯。”
  “你以后別对我这么好了。”
  李知意搅蛋的手没停。
  “你说了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