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婊子和牌坊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1-25 18:58      字数:4024
  悦来坊。
  这是个戏园。
  白忘冬来到这里的时候,正是人声鼎沸之际。
  踩著台阶直上二楼,白忘冬来到了包厢当中。
  里面早已经有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著打扮都邋邋遢遢的老头,酒糟鼻,红脸蛋,双眼迷迷瞪瞪,看上去就像是刚刚宿醉了一场的样子。
  他瘫坐在椅子上,吧咂著嘴巴看著外面的戏台。
  “好!”
  下面的喝彩声把他给猛地惊醒。
  他转头朝著带著兜帽的白忘冬看了过来。
  “可算是来了。”
  老头看到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打了个大大地哈欠。
  他放下手,挠著自己那袒露的胸膛。
  “你要是再不来,这酒钱就得我来给了。”
  说著,他指了指桌子上放著的玉壶。
  光是看著包装就知道这酒就卖的不便宜。
  白忘冬没应声,而是抬步走到了桌子另一边的椅子前坐下。
  “听说慕七的胳膊被你给撕了,那小子是不是在你面前玩挑衅抬价那一套了。”
  看到白忘冬不做声,老酒鬼也没在意,而是自顾自地嗤笑道。
  “早就和他说了,混这行当的,得练眼力劲,他老用这一套行不来,那胳膊跟了他可算是受了委屈了,就这么来来回回拆装拆装能经受得住几次。”
  听到他这话,白忘冬动作慵懒地靠在了椅子上,斗篷下的嘴角微微勾起:“这么说,你眼力很好。”
  “那肯定。”
  老酒鬼大舌头,说话都是说不利索。
  “我要是眼力不好能做的了这买卖?”
  说著,他就转头看向了白忘冬,混浊的眼眸里闪过几丝凌厉的神光。
  “就比如你,我一眼就能瞧得出来,你是个不好惹的,和你做买卖,不能耍小心眼,得老实。”
  学会看人下菜碟。
  是做他们这种行当的必修课。
  像慕七那种愣头愣脑喜欢拿命去试的,几千个里面也找不出来那么一个。
  他活了这么久,认识那么多人。
  慕七,实属罕见。
  一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
  他就是老酒。
  真名不详。
  整个苏州城黑市最大的中介人。
  也就是虞夫人给白忘冬介绍的那个。
  他没什么固定的摊位或者店铺,也没有手下和势力,在苏州城混跡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一个人。
  可这一个人,却认识整个苏州城所有的三教九流。
  他收取报酬也不是按照抽成的方式,就是单纯的买家付一份,卖家付一份。
  也不管买卖双方怎么谈,也不管到这生意最后能不能谈成,但这两份报酬绝对不能缺了他的。
  他只负责牵线,其余的一切,概不负责。
  “那你眼光是真差。”
  白忘冬摊手。
  “认识我的人都夸我为人和善,极好相处。”
  他撩开兜帽,露出真容。
  但就在他动手的那一刻,老酒果断地朝著旁边撇开了脸。
  “我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看不见。”
  从和白忘冬第一次接头交易开始,老酒就没看到过白忘冬露出真容。
  能在苏州城內准確无误的找到他位置的,没几个是好相与的。
  这样的人,他了解的越少就越安全。
  看人下菜碟是一门必修课。
  “谨小慎微,时刻注意”又是另一门必修课。
  就是因为把这些必修课学的很好,他老酒才能在这个行当混跡几十年都还活的好好的。
  “隨便你。”
  白忘冬笑著说道。
  反正他在这包厢里戴著帽子不舒服就要摘下来。
  老酒要是不嫌难受,就这么別著。
  反正也不是他的脖子,他不关心。
  咚咚咚。
  而就在这个时候。
  一阵平稳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紧接著,这包厢的门就又一次被推开。
  这一次,从门外走进来的,是个身著白衫的中年男人。
  “酒爷。”
  对著背对著他的两道身影,中年男人抱了抱拳,笑容儒雅隨和。
  目光在两道背影上面扫过,半点情绪都没有显露出来。
  老酒一见到他,就提著那玉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著白忘冬说道。
  “你要找的人到了,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这句话,老酒便脚步踉蹌地朝著包厢外面走了出去,和那中年男人擦肩而过,看都没看他一眼。
  被这么无视,中年男人也没有生气,反而是乐呵呵地目睹著老酒的背影从这里消失,然后才將目光转移到了白忘冬的身上。
  他小心翼翼地来到了白忘冬的身旁。
  看到白忘冬这张脸的时候,他的眼中闪过了些许的惊讶。
  好一张精致的脸蛋,这样的脸若是上了妆,那站在戏台上绝对漂亮的很。
  “米老板,对吗?”
  白忘冬转头看向他。
  男人点点头,笑容温和:“正是在下。”
  他並不认识白忘冬是谁。
  虽然白忘冬现在確实很红,但还没到了全民偶像的地步。
  至少关注的他的人群是有限制条件的,像云家那位能一眼就认出他的年轻人实属罕见。
  白忘冬估摸著他身上大概是背著什么案子的。
  所以才会对他的样貌格外敏感。
  而眼前这个人,叫米常。
  正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这家悦来坊的老板。
  也是……
  “周成画的旧友?”
  “是我。”
  “坐。”
  “酒爷坐过的地方,在下不敢坐。”
  米常笑容平淡,可这说出来的话却露著些许的卑微。
  他是戏子出身,能在这苏州城中经营起这么大的一个戏园,確实是来之不易。
  即便是成了老板,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卑微仍旧存在。
  白忘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站起身来,坐到了老酒之前坐过的位置上。
  指著他刚才坐过的位置继续说道。
  “坐。”
  米常见状微微一愣。
  他犹豫几秒,然后跨步走到了那椅子前,看了一眼正在饮茶的白忘冬,最终缓缓坐下。
  “多谢这位客官。”
  “你是卖家,我是买家,不坐到一起怎么谈生意。”
  白忘冬说著手掌从腰间白玉上划过。
  紧接著一个钱袋子就出现在了桌子上。
  光看那鼓鼓囊囊的外观,就能知道这袋子中的金银有多么的丰厚。
  米常看了那钱袋子很久很久,最终微微一笑:“客官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周成画出走这二十二年,中途可曾回过苏州城。”
  “回过,两次。”
  米常毫不犹豫地说道。
  “我知道的只有两次。”
  “一次是他离开苏州城刚满一年,那个时候,他母亲离世,他一个人悄悄回来给他母亲烧了纸,然后就悄无声息地走了。”
  “第二次则是在十二年前,他被仇家追杀,跑回苏州城避难,是我把他给藏了起来,走的时候,他给我留下了一笔钱,如今的悦来坊就是用这笔钱收购的。”
  “除了这两次以外,我並不知道还有其他时候周成画有在苏州城出现过。”
  他的语气虽然平淡,但却异常的坚定。
  让人一听就容易信服他话语中的內容。
  听著他的话,白忘冬目光微闪。
  如果米常没有撒谎,那也就是说,周成画离家二十二年,就只回来过两次。
  如此决绝。
  “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事,会让周成画离家出走?”
  “这个问题您问错了人。”
  米常摇了摇头。
  “除了周家人之外,没有人能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甚至於到了现在,周成画离家的事情,仍旧是苏州城內的一个禁忌。”
  米常抬起头,看著白忘冬微微一笑。
  “別说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也是绝对不能告诉您的。”
  周家,就是苏州城的巨无霸。
  可就在他这句话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白忘冬直接又从腰间白玉中套出了一个大小一模一样的钱袋子,扔到了桌子上。
  米常霍然抬头。
  他眉头皱起。
  “老酒说你最近很缺钱。”
  白忘冬手掌放到了桌子上,用手指轻轻敲打著桌面。
  “如果你搞不到钱的话,这看似风平浪静的悦来坊就会被其他人给收购。你说周成画给你钱买下这园子是在十二年前。”
  “想必这悦来坊能有今日之局面,你应该付出了不少的心血吧。”
  “十二年,人生能有几个十二年。若不是真的走投无路,你也不会来此做出卖朋友的买卖。”
  白忘冬扭过头,对著他微微一笑。
  “放心,只要你能给我想要的答案,我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
  “……”
  看著白忘冬这张年轻的面庞。
  米常沉默了下来。
  一秒,两秒,三秒。
  他直接伸手朝著其中一个钱袋抓了过去。
  白忘冬没有阻拦,任由他把那钱袋抓过去,然后解开袋口的绳子,朝著钱袋里面看去。
  里面那金灿灿的光芒差点没有亮瞎他的眼睛。
  他呼吸急促一瞬,然后就恢復了正常。
  “您怎么就能確定我知道这件事的內幕?”
  “你自己说的啊,能在重伤垂死之际找上你,可见周成画对你有多信任,周成画的事情,別人不见得有多清楚,可你一定清楚。”
  白忘冬手指在另一个钱袋上画著圈。
  “我不清楚。”米常出声反驳道。“我一点都不清楚。”
  可他说完这两句话后就进入了一个迟疑。
  可当那视线看向那被白忘冬画著圈圈的钱袋时,他呼出一口气,目光有些复杂。
  “我只知道,这件事可能和一个女人有关。”
  “这个女人是谁?”
  “我不认识……”
  “不,你认识。”
  白忘冬冰冷的声音打断了米常的遮掩。
  “我的耐心有限,如果你再在这里和我做这些无谓的拉扯,那你今天晚上会一无所获。”
  白忘冬扭过身子,眼睛微眯看向他。
  下一秒,又一个钱袋子出现在了桌子上。
  “三份,我把商定好的报酬提到了三倍,如果你能把你知道的一切全都告知於我,那这三份钱全都是你的,可你如果有一点点的隱瞒,那你今晚一铜钱也得不到。”
  白忘冬就这么直勾勾地看著他。
  “诚实的孩子才会有糖吃,这个道理,米老板小的时候应该就明白了吧。”
  “我只要原先的……”
  “不行。”
  白忘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他直接打断米常的话。
  双眸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化为混沌。
  他歪著头,朝著米常看去,嘴角微微勾起。
  “钱在我的手里,那规则就要由我来定,这样吧,我们再加一条,今晚就是悦来坊最后的时间,如果今天晚上你拿不到这份钱,那你的悦来坊就会成为泡影。”
  “当然,你也可以觉得我没有这个能力做到这样的事情,但你只要想想老酒,应该就不会生出这样愚蠢的想法。”
  白忘冬將那钱袋子打开,然后用力一倒。
  哗啦。
  那满袋子的金子就这样从钱袋中流出,以一个极为粗暴的方法堆到了桌子上。
  米常看著这一幕,呼吸急促。
  额头之上生出了一颗颗豆大的汗珠。
  他看著白忘冬,死死咬著下嘴唇。
  白忘冬抬起下巴,戏謔地看著他:“你原先是不是想著,只要稍微泄露出那么一点点无伤大雅的情报,就能把我给糊弄过去。”
  “既能保全你和周成画的情谊,又能拿到可以让悦来坊度过难关的金银。”
  “可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
  “既然动了心思,当了婊子,那就不要做这种立牌坊的事情。”
  “没那个觉悟,你今天就不该进这个门。”
  白忘冬眼睛微眯,那混沌杂乱的双眸就这么直勾勾地盯著米常。
  “所以,选吧,是友谊还是悦来坊?”
  “至少,做这个决定的权利,还掌握在你的手中。”
  米常颤抖著身体,他死死地盯著桌子上那衝击力十足的黄金,呼吸一次比一次急促。
  他脑袋上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大汗淋漓。
  是出卖朋友,还是牺牲悦来坊。
  这两个选择如果放在十年前,那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决定。
  可现在的话……
  “我选悦来坊。”
  说出这句话后,米常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瞬间瘫坐在了椅子上,明明什么都没动,可却是满脸的疲倦。
  “我全都告诉你。”
  他不能没有悦来坊。
  “那是一段谁都不愿意提及的回忆,就像是……”
  “一颗长在玉肤上的脓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