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三教九流的饭局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6-01 08:26      字数:2270
  徽州。
  陈国昌定的地方叫老徽州酒楼。
  刘扬站在门口等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是那种乡镇企业家最爱穿的款式,衬得人那叫一个年轻有为,稳重踏实。
  沈明月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你这身行头,全国丈母娘最爱。”
  刘扬扯了扯衣领,不好意思的笑笑。
  “走吧。”沈明月说,“別让客人等。”
  三楼最大的包间,门一推开,嘈杂声就涌了出来。
  烟雾繚绕,茶杯碰著茶杯,有人在打电话,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圆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最年轻的看著也有四十出头,最年长的头髮都白了大半,但精神头十足,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陈国昌已经在里面了,见两人来赶紧起身,脸上堆著笑,挨个介绍。
  “来来来,我跟各位老总介绍一下,这就是我常说的刘总,刘扬,从京市回咱们省创业的企业家,这位是沈总,刘总的合伙人,別看两人年轻,做事那叫一个利落。”
  沈明月微笑著点头,目光迅速扫过在场的人。有做砂石生意的,有搞运输车队的,更有退了二线的……都是地头蛇。
  谈不上多大多牛的產业,但在徽州这一亩三分地上,他们是真能办事也能坏事的人。
  陈国昌在这些人面前一直是个小卡拉米,插不上话。
  这次刘扬圈地,他搭上了线,鞍前马后地跑,总算是挤进了这个局。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场饭局,那些人愿意来,不是因为他陈国昌的脸面,而是因为刘扬。
  “刘总年轻有为啊,我听说你在京市那边做的不小,怎么想著回徽州来了?”
  刘扬端起酒杯,乐呵呵的打趣:“外面再好也得落叶归根啊,再说了,富贵不还乡,那不是锦衣夜行吗?”
  这话说得体面又接地气,在场的人本就不是什么高档次的身份,几个地头蛇都笑了起来,纷纷举杯。
  沈明月也跟著端起酒杯,但她杯子里面是红酒。
  有人眼尖,立刻哎了一声。
  “沈总,你这不对啊,咱们徽州喝酒哪有喝红的,上白的!”
  桌上立刻有人附和:“对,换换换。”
  沈明月不慌不忙,眼尾一挑,笑得大大方方。
  “行啊,换白的可以,但我一会儿要是倒在这儿了,可得有人负责送我回去呀。”
  话音一落,桌上顿时炸开了锅。
  “哎哟,还有这好事?”
  坐对面的李总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沈总你这话说的,你要是倒了,我亲自背你回去!”
  另一位王总哈哈笑骂了一句,“去去去,沈总就坐我旁边,要倒也是先倒我这儿啊。”
  “都別爭都別爭。”
  场中看起来最年长那位,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块儿,“我年纪大辈分高,沈总要倒,我接著,这叫尊老爱幼!”
  满桌哄堂大笑,菸灰都跟著抖了三抖。
  陈国昌脸上的笑有点出不来。
  他可是亲眼见过这位姑奶奶发威的,当听见桌上这帮老粗起鬨,心里先虚了三分,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双手往下压了压。
  “各位哥,大哥,收敛收敛,沈总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你们这有点....有点耍流氓了啊!”
  室內闻声一静,有些尷尬。
  沈明月笑了。
  端著刚换上的白酒杯,歪头看了陈国昌一眼,不疾不徐开口:“陈总,你別替我挡,不是有句话这么说的嘛,男人不流氓,生理不正常;女人不流氓,人类要灭亡;男女都流氓,明天才辉煌。”
  “哈哈哈哈。”
  “说得好!”
  “沈总你这张嘴啊……”
  满桌的笑声比刚才又大了三倍。
  陈国昌愣了一下,也跟著笑了,是个懂得收与放的明白人啊。
  “沈总这话说得在理。”
  李总端起酒杯站起来,戏謔道:“男人不喝醉女人没小费,女人不喝醉男人没机会,陈总,那我问你啊,这男女要是都不醉的话,那酒店谁去睡?”
  这种玩笑在京市,在沈明月之前参加过的酒局上是不可能出现的,那些人说话滴水不漏,半句浑话都不肯落人口实。
  而徽州这边接触的人与身份都不一样,说话嗓门大,用词糙,黄段子和酒令齐飞,全是直肠子,你跟他扭扭捏捏弯弯绕绕,他反而不舒服。
  最好的方式就是,你起鬨,我接招,你开玩笑,我开得比你更大。
  “行。”
  沈明月笑意盈盈,把杯中白酒一口闷,“既然话都到这份上了,那我就给个机会。”
  “嚯——”
  “好!”
  “沈总敞亮!”
  叫好声与掌声混在一起。
  “沈总这杯酒,我们陪一个。”
  刘扬在旁边看著,再一次由衷佩服。
  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
  在京市,她能跟京圈政治家谈笑风生,不卑不亢,在徽州,她能跟这群三教九流地头蛇推杯换盏,打成一片。
  酒过数巡,桌上的气氛已经彻底放开,说话也没了仅存的那点客套和分寸。
  什么那个小寡妇,工地女会计,荤素不忌。
  陈国昌见这帮老总们已经开始勾肩搭背,话题也从项目合作滑向了男人酒后最爱聊的方向,心里就有了数,该转场了。
  他拍了拍刘扬的肩膀,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刘扬微微点头,转头看向沈明月,眼带询问。
  沈明月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端起面前还剩小半杯的白酒,一口闷了,隨后站起来,冲桌上的人笑了笑。
  “各位大哥,我今晚就到这儿了,再喝下去,明天该起不来了,让刘总和陈总陪各位去下一场,你们玩好,尽兴。”
  眾人心知肚明下一个场是什么地方,也没多说。
  刘扬有些不放心她,沈明月挥手示意他放心去。
  一群人吆五喝六地往外走,服务员进来看了一眼。
  沈明月说自己坐著缓一会,让人先出去,等会再进来收拾。
  包厢很快安静下来。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
  酒精在血管里烧,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翻涌著噁心。
  討厌这种场合,討厌那些半真半假的调笑,更討厌那些落在她身上的黏腻的目光。
  明明心里膈应得不行,脸上还得笑著。
  毕竟你不能只拿好处不付出,想让他们把你当自己人,就得先把自己扔进他们的池子里,泡到浑身都是那个味儿。
  胃突然痉挛了一下,沈明月咬住嘴唇,眼眶涩涩的,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打转,强忍著。
  就在这时,听到有人走近。
  她没抬头,以为是服务员来收拾桌子,哑著嗓子说了一句:“说了等会再来收拾,我还要坐一会儿。”
  来人没动。
  也没有说话。
  停在右侧身旁。
  沈明月皱了皱眉,酒精让人反应慢了半拍,缓慢抬首。
  痉挛骤然加剧,酸涩翻涌而上,眼眶里忍了又忍的泪,在这一刻失守,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