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城西，塔楼酒肆。
  三楼临窗处，三名身著明黄甲冑的御林军，正凭栏饮酒。
  他们腰间悬掛的百户腰牌，与甲冑上那鲜明的百户標记昭示著其御林军百户的身份。
  他们特意选了塔楼顶层紧靠窗台的座位，此处正对著不远处的西市行刑场，將整个刑场的景象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此刻，刑场上，十个膀大腰圆的刽子手早已就位，他们身后，十根沾染著黑红血污的剁人木桩並排矗立，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戾气。
  一排排甲冑鲜明的刑场兵丁，將刑场围得水泄不通，戒备森严。
  场外，密密麻麻的围观百姓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气氛压抑沉闷。
  见此情景，三名御林军百户中，一名面容较为俊朗的百户，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他斜睨了一眼身旁那个面容冷硬、眼神锐利的同伴，语气中带著几分嫌弃：
  “武起，下次我们一起喝酒，能不能换个地方？”
  “他娘的！別的同僚喝酒作乐，哪个不是左拥右抱、美女环绕？”
  “咱哥仨就算没这福气，总不能次次选这种地方吧？”
  那英俊百户灌了口酒，俊朗的脸上满是无语，指了指楼下刑场，“每次跟你喝酒，都选这刑场边上，眼瞅著人头滚滚往下掉，这酒喝著不瘮得慌？也不嫌晦气！”
  “你瞅瞅现在，还有哪个同僚愿跟咱哥仨凑局？一听咱要喝酒，跑得比兔子还快！”
  英俊百户连连拍著桌子，腰牌震得叮噹响。
  “现在咱哥仨的恶名早就传遍天京城了！他们都当咱哥仨有啥毛病，就好这砍头的热闹！”
  他越说越憋屈：“我好不容易攒了月钱，兴冲衝去个天香楼——你猜怎么著？愣是没一个姑娘愿意上前来搭话！”
  “那可是天香楼！又不是什么贞洁牌坊！一个个看我的眼神跟见了鬼似的...他娘的，真晦气！”
  武起神色平静地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语气淡漠：“武者当谨守元阳之道。我这是在帮你，司马错——省得你日后一错再错。”
  “你混蛋！”司马错俊脸骤然一黑，咬著牙低声暗骂，“我那死去的老娘，当初给我取这破名字！也不知想的是什么！”
  一旁的王猛见兄弟越发不爽，便端起烈酒敲了敲桌子，“好了好了...”
  “来都来了，还能咋地？”他咧嘴一笑，露出几分江湖气，“再说，咱哥仨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这点阵仗算个屁？都是从死人堆里侥倖活下来的，及时行乐才是正理！来，喝酒！”
  武起抬手举杯，与王猛轻轻一碰，这才慢悠悠地啜饮起来。
  他喝酒的动作虽慢，酒液却稳稳噹噹，顺著喉咙滑下，点滴未漏，直至杯底朝天，涓滴不剩。
  反观王猛，看似豪迈地一饮而尽，袖口却溅了不少酒渍。
  一时间高下立判，惹得司马错一阵唏嘘笑骂。
  閒闹了下，王猛终是面色一肃，他看起武起，认真道：“武起...这次朝中大事，你怎么看？”
  司马错脸上的嬉笑之色也是敛去，跟著看向武起，知晓武起素来有想法、有谋略的他，屏息等待著下文。
  武起迎著两人的目光，並未立刻开口，而是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这塔楼酒肆的顶层此刻除了他们再无旁人，这才压低声音，肃然开口：“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一条是看得到头的安稳路：衣食无忧，平平凡凡，安守本分，或许能安稳到老。”
  “但谁也保不准哪天祸从天降。就像这次，不过是御花园寻常值守，却闹出刺王杀驾的大事。”
  “连当今天子都险些遇刺，差点成了刺客刀下亡魂！我等螻蚁，又能有几分安稳可言？”
  “另一条，则是前途未卜的荆棘险途。”
  武起的声音依旧平淡。
  “这条路或许布满坎坷，或许旦夕之间便可能横尸就地，但一旦杀出一条血路，未来成就必不可限量，远非第一条路可比——但其间的凶险，亦远超前者百倍！”
  他眼眸炯炯的扫过王猛与司马错：“如今，这两条路就摆在你们面前，选哪一条？”
  王猛与司马错对视一眼，心中雪亮——武起所言的两条路，正是陛下此番论功行赏时给出的两个选择。
  一条，是留在原部，领受封赏，远离天子脚下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
  这条路平稳无波，一眼能望到尽头，无非是按部就班地领些封赏。
  可如今这御林军、锦衣卫，像他们这般无根无凭的底层百户，想要往上爬，难如登天！
  此番捨命护驾之功，能侥倖升一级，混个五百主、千户噹噹，已是祖坟冒青烟的天大荣恩了。
  另一条路，则是投身陛下新创的那支號称“天子亲军”的龙武军，直接贴身拱卫陛下！
  近天子之身，那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正常来说，他们根本不用多想，直接加入便是，这等机会应当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
  但近来的异常，却让他们犹豫了起来。
  天子亲军，龙武军，总共就两千个名额...
  按理来说，这等亲军应当是炽手可热...
  但御林军那些高层却冷眼旁观，似乎没有动心的意味...
  连平日里那些被高层看好的骨干，也都一个个三缄其口，如避蛇蝎。
  这等极不寻常的反应让他们不敢轻易决定，因此才相聚在这，问他们之中这素来有著大主意的武起。
  见二者没有第一时间选择，武起便轻叩著桌面，坚定道：“大丈夫生於天地间，自当搏一番锦绣前程，方不负此生！”
  “我选择加入龙武军！”
  王猛和司马错深知武起素来谋定而后动，如此选择定是有了计较。
  王猛正想再问，忽听得楼下街道忽然传来一阵鼎沸喧囂，夹杂著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浩浩荡荡的囚徒正被押解著，缓缓从街头走来。
  这些人身形狼狈，衣衫襤褸，个个浑身血污，或带著镣銬，或被绳索捆绑，脸上写满了绝望与恐惧。
  其中不乏一些昔日在宫中权势赫赫的太监，甚至还有几张御林军的熟面孔——更让王猛和司马错心头一震的是，队伍中竟有几个往日里威风八面的御林军千户！
  此刻他们却都像丧家之犬般垂头丧气，被兵丁用刀枪押著，一步步走向那片散发著血腥气的黝黑刑场。
  不多时，日头升至中天，午时已到。
  只听监斩官一声令下，接著便是三声凌厉的断喝：“斩！”“斩！”“斩！”
  刽子手手起刀落，寒光闪过，一颗颗大好头颅应声落地，滚落在尘土之中，鲜血喷溅如注。
  刑场上，死囚们早已魂飞魄散。
  那几位昔日的千户与高品太监更是战慄恐惧，似乎见许久还未有人救援，被按在断头台的他们终於放下了心中侥倖。
  屁滚尿流中，慌不择言：“陛下！陛下救我！”
  “刘大人！奴才是您一手提拔的啊！”
  更有高品太监状若疯魔，声嘶力竭道：“不过是区区偽皇！看他几本破图册，何罪之有？他就是个山野村夫！乡野匹夫！”
  “奴没有褻瀆君上！陛下！陛下饶命！奴不甘心啊——！”
  悽厉的哭喊撕心裂肺，却只换来刽子手面无表情的冷漠。
  寒光一闪，刀锋落下，一切挣扎戛然而止。
  而那几位御林军千户，虽恐惧的脸色煞白，但一想到宫中传来的消息——偽皇“仁德”，已在內阁力諫之下法外开恩，不仅免了他们妻儿三族连坐之祸，更允许其家人以金赎罪、以劳抵罪...
  他们终究非那无根无绊的阉宦之流。
  纵是身处绝境，伏於断头台上，心中满是绝望，却因尚有牵掛，仍强撑著最后一丝气力，高声喊道：“臣，谢陛下隆恩！”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一切功名权势，尽成过眼云烟。
  目睹著这一切，武起的眼眸愈发坚定。
  凭藉敏锐的洞察力，他察觉到御林军高层对刺王杀驾之事，没有丝毫意外之色——连那刘大总管亦是一般无二。
  帝主竟被当成钓刺客的鱼饵！
  结合著京中早有的留言，帝主为宦官所制，还有如今这些高品太监所骂偽皇之事...
  种种匪夷所思的乱象中，武起看到了自己的机会！
  帝王受限，但帝主依旧得了成立龙武军的权柄...那自然意味著帝主面对宦官並不是被全面压制。
  而龙武军，就是帝王新铸就的一柄利剑！
  一柄爭权的利剑！
  虽然利剑爭权易折...
  但平民螻蚁，想要有一番成就，又有那条路不需要用命来拼！
  不管他的两个兄弟要做什么选择。
  武起都已经做好了决定，入龙武军...爭一个，大丈夫寧有种乎。
  而这时，如果有人夜观天象，便会惊觉：主掌杀伐的七杀星宫，竟隱隱透出一抹异样的幽光，其潜藏的凶戾杀伐之气，正被血色浸染，似有甦醒之兆！
  但这异象初现，尚显微弱，就被另一颗骤然亮起的星辰所掩盖——那星辰竟於白日闪耀，光芒万丈！
  而那，赫然是破军星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