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卡戎边境，谈判厅。
  帕特將文件推到桌子中央，指尖在上面重重一点，像要把那个印章烙进桌面。
  “联邦的答覆，我收到了。”他的態度一如其上司般强硬，“但帝国军部不接受。”
  焦向明面色平静，对眼下的僵局已有心理预期。谈判到现在，从舰船数量到巡航权限，帕特的態度一步不退。今天已是第三次正式会面，对方的开场白儼然是最后通牒。
  她质问，“请问贵方將《卡戎协定》……”
  “九年前的协定，”帕特直接打断了她，傲慢开口，“是温尔莱元帅签署，彼时边境局势与现在不同。且九年前联邦与帝国还处在连绵不断的战爭阴影下，当初协议签订时，我帝国因温元帅做过多少让步，焦部长心知肚明。现在九年过去，焦部长莫不是还想倚仗一个已逝之人的荣光？”
  闻言，焦向明眼眸微眯，已有不悦之色。
  而她身后的联邦代表团其他成员已经坐不住了。
  “帕特將军，请注意措辞！”
  “无理之极！这是挑衅！”
  焦向明抬抬手制止了身后的躁动，旋即直面帕特。
  “帕特准將，温尔莱元帅是为联邦与帝国铺就和平之路的人。九年前的《卡戎协定》不是帝国的让步，是双方的共贏。帝国在这条航线上获得了什么，你作为武將大抵是有些糊涂了。”
  她这几年性子越发沉稳，但说话阴阳怪气的功底也有几分长进，“不过，《卡戎协定》的成功签署，在双方政治及外交上的意义何其重大，帕特將军再无知无畏，也总该略知一二吧？”
  说著，她將端著的水杯往桌上一磕，“你说元帅『已逝』——那么敢问，不久前贵国总司令向联邦递交的联姻文件，是想同一个已逝之人联姻吗？”
  帕特的表情微微一变，眼角抽搐了一下。
  联姻文件的事，在整个帝国和联邦都传得沸沸扬扬，星网上的討论热度至今居高不下。总司令几次三番“求娶”和联邦执政官的那番严正申明，都引发了一连串的风波。
  但不管怎么看，自家总司令都像是那个求而不得的人……以至於帝国上下，无人敢在她面前提及，更不敢在帝国上层的公开场合討论。
  此刻被焦向明当眾挑破，帕特只觉得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那份文件——”帕特清了清嗓子，语气明显弱了几分，“是总司令的个人事务，与本次谈判无关。”
  焦向明挑唇冷笑，正欲再进一步，谈判厅的大门被人叩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进来的赫然是帝国军校代表队的三人组。
  为首的正是帝国公主序昭然，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制服，长发在脑后束成马尾，露出清晰的下頜和一双高贵的银灰瞳，她的面容与序零有三分相似，但少了序零那种危险的锋芒，更显温和沉静。
  而在她身后，一位是財政大臣之子艾德里安，此刻他双手插兜，神情散漫游离，似乎只是作为陪同，眼神却一直往他旁边的青年身上瞥。
  当帕特的目光落在那名青年白金色的头髮上时，瞳孔微微一缩。在帝国上层社会，这种发色只有一个来源。他的面容雋秀而不张扬，像是被什么抽走了所有多余的表情，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两口枯井。
  焦向明对这名陌生青年並不熟悉，也不知这三人此刻突然闯入，是唐突冒犯，还是有备而来。
  但很快，焦向明便知道对方的態度了。
  因为她看到，那个拥有与序零相同发色的青年，一步步走入谈判厅，眾目睽睽之下，径直来到帕特的座位前。
  帕特看著他越走越近，脸色一白，张嘴哆嗦著喊，“金、金……”
  话音未落，对方已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將他整个人提起，往旁边重重一摔。
  帕特的身体摔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钝响。他的副官们猛地站起来，却没有人敢上前。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青年身上，不敢轻举妄动。
  金赐歌眼眸微垂，看著地上的人，表情漠然地嗤声，“你算什么东西。”
  帕特浑身颤慄，撑著爬起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你疯了？这里是谈判厅，我是帝国军部的代表——”
  “你不是了。”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帕特愣住了。
  序昭然却连眼神都吝於施捨给他，径直走到焦向明面前，伸出手，“焦部长，你好。卡戎谈判的帝国代表，从此刻起，由本殿接替。帕特准將，退下。”
  隨著她的话音，门口又涌进一批帝国谈判成员。
  帕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显然不敢置信。他看著金赐歌，又看向序昭然和她带来的那些人，嘴唇翕动一下，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帕特被带走后，现场的谈判进度明显顺利很多。
  期间序昭然並不多话，她更像是代表一种和平的姿態，坐在旁边认真听双方商討，很少干扰进程。而那个白金色头髮的青年，在方才囂张出手后，便也收敛了存在感。
  焦向明心知，序昭然一直是序零培养的人，眼下看对方的態度，倒是觉得对方立场有待商榷。
  但总体而言，总归是有利於他们的，焦向明便收敛心神，专注於协议的推进。
  一切顺利推行，焦向明心中大石渐渐落地。
  就在此时，角落里一直在摸鱼玩光脑的艾德里安猛地抬起头，双目瞪圆，眼里明晃晃写著震惊。
  由於他的动作和表情实在太过突兀，立刻吸引了部分人的目光。
  序昭然眉头微拧，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出声，“什么事？”
  “总司令……”艾德里安的表情难以形容，“刚刚公布了婚讯！”
  在场眾人全部愣住了。
  序昭然神情微怔，似乎没能立刻理解，“什么？”
  艾德里安张了张嘴，又碍於谈判现场，不好多说什么。
  而对面的焦向明却想得更多。
  就在两天前，温尔莱才因为时空摺叠掉落在帝国境內，越昂之第一时间追了过去，中央那边连发几道外交特令，至今未有讯息传回……
  焦向明眼皮一跳，“帝国总司令的婚讯……是和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將光脑翻转，屏幕上的画面投射到半空中，在谈判厅中央展开了一面幽蓝色的全息公告。
  帝国皇室的徽记赫然在目，烫金的边框，庄重的排版，每一个字都像被精心雕琢过。
  公告的標题只有两个字：
  婚讯。
  正文则十分简洁——帝国皇室谨告星际眾邦，帝国总司令序零，择定吉日，大婚。
  末尾的落款正是序零本人的亲笔签名。
  全息公告在谈判厅的半空缓缓旋转，幽蓝色的光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將那些震惊、茫然、疑惑与不可置信的表情一一照亮。
  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帝国成员们面面相覷，有人低声惊呼，有人下意识站起来，有人则脸色难看。
  金赐歌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扣紧，以他对序零的了解，这人唯有对与一人结婚有深重执念……难道元帅，已经被序零找到了？
  序昭然心中有类似的困惑，她並不觉得姑母是会忽然移情之人，此刻公布婚讯，难道……她心头一跳。
  焦向明深吸了一口气，此刻她已全然没有谈判的心情。她几乎可以肯定，序零官宣的这桩婚事，对象只可能是温尔莱……闹这一出，也不怕整个联邦中央炸了锅。
  不愧是序零啊……
  焦向明咬牙，强撑出笑意，“公主殿下，总司令真是……总能让人感到意外。”
  序昭然迎上她的目光，纵然她心中也揣摩良多，但出於对帝国体面的维护，她同样露出一个得体的、滴水不漏的笑容。
  “姑母的婚事，皇室尊重她的个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