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郑氏舰队的自杀式衝锋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3-20 11:27      字数:3542
  警报声像是死神的尖啸,瞬间撕裂了成山头海域的寧静。
  博特上將还没来得及放下千里镜,那些星星点点的火光就已经连成了片。
  借著东南风的势头,那光亮扩撒得极快。前一刻还在数里之外,几个呼吸的功夫,就能听见风中隱约传来的战鼓声和喊杀声。
  “东南风!该死的!”
  博特狠狠一拳砸在船舷上,脸色惨白。
  作为老水手,他太知道这就意味著什么了。在这个季节,在这个海域,突然颳起的东南硬风,对他这支正处於拋锚休息、甚至为了防备水雷而不得不收缩队形的庞大舰队来说,简直就是灾难。
  因为他的船,全在下风口。
  而那些火光,全在上风口。
  “起锚!快起锚!”
  博特声嘶力竭地咆哮,甚至顾不得贵族的风度,从腰间拔出火枪对著天空放了一枪,“所有炮位就位!把那些靠近的破船给我轰碎!”
  甲板上乱成一团。水手们光著脚在湿滑的木板上狂奔,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但几十吨重的铁锚,加上那沉重的锚链,哪是一时半会能拉上来的?
  更要命的是,那些火光的主人,根本没打算给他们准备的时间。
  ……
  海面上,五百艘掛著“郑”字旗的战船,如同一群嗜血的饿狼,撕开了夜幕。
  这可不是大明水师那种讲规矩的官军。
  这是郑芝龙的老底子。是他在海上横行二十年攒下的家当。每一艘船的龙骨里都浸透著海盗的凶狠,每一个水手的眼睛里都闪著贪婪的光。
  旗舰“海龙號”上。
  郑芝龙一身黑铁山文甲,没戴头盔,花白的头髮被海风吹得乱舞。他一只脚踩在船头的龙首上,手里提著一罈子烈酒。
  “都看见没有?”
  他指著远处那些黑压压的荷兰巨舰,声音像是炸雷一样在甲板上迴荡,“那是红夷的大夹板船!看著是真他娘的大!比咱们的福船大多了!”
  周围的部將们发出一阵鬨笑,有人喊道:“大是大了点,就是不知道烧起来旺不旺!”
  “问得好!”
  郑芝龙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著胡茬流得满脖子都是。他猛地把酒罈子摔在甲板上,碎片四溅。
  “这一仗,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咱们郑家的脸!”
  他转过身,一双虎目死死盯著手下的这帮老兄弟,“红毛鬼给我写信,说只要我当缩头乌龟,就把台湾和江南的海贸都给我。还说我儿子已经死定了。”
  底下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风帆被吹得猎猎作响。
  “我郑芝龙混了半辈子,当过海盗,做过官,也就图个自在。要是连自个儿儿子在前线拼命,老子都在后面数钱,那我还是个人吗?那以后这片海上的兄弟,谁还服我这个令旗?”
  鏘——
  郑芝龙那把跟隨他多年的斩马刀猛然出鞘,刀锋直指那片灯火通明的荷兰舰队。
  “传令下去!火船队出击!”
  “告诉那些敢死队的兄弟,烧一艘大夹板,老子赏银一万两!烧两艘,老子保你全家三代富贵!死了的,名字进郑家祠堂!”
  “给老子撞上去!烧死这帮红毛杂种!”
  “杀!!”
  五百艘战船同时擂鼓。咚咚咚的战鼓声,合著海浪的拍击声,震得人心臟狂跳。
  最前方的船阵裂开一道口子。
  一百艘经过特殊改装的“火龙船”,脱离了大部队,像是一百支离弦的箭,顺风顺水,疯狂加速。
  这些船不大,大多是灵活的苍山船或者缴获的快艇。船舱里塞满的不是货,而是乾草、硫磺、猛火油,甚至还在船头绑满了倒鉤和铁刺。
  每艘船上只有五六个水手。他们赤裸著上身,为了防止被火烧伤,身上浇透了海水。每一个人的眼神都是决绝的。
  因为他们知道,一旦点火,能活著回来的机会不到一成。
  ……
  “开火!拦住他们!”
  巴达维亚號上,博特看著那一片飞速逼近的火海,眼睛都红了。
  轰!轰!轰!
  荷兰战列舰的侧舷火炮开始咆哮。
  巨大的实心铁弹呼啸而出,在海面上砸出一道道冲天的水柱。
  不得不说,荷兰人的炮术確实精湛。
  一艘冲在最前面的火船,运气不好,直接被一颗二十四磅的炮弹击中船头。几乎没有任何悬念,那艘小船瞬间解体,变成了一堆漂浮的碎木板。船上的火油被引燃,在海面上烧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
  紧接著,第二艘、第三艘……
  短短几分钟內,就有十几艘火船被荷兰人的炮火撕碎。
  但郑家的火船太多了。
  整整一百艘!且分得很散,像是一群散开的马蜂,根本没有固定的队形。荷兰人的巨炮虽然威力大,但装填慢,且受限於射界,根本打不过来。
  更何况,这是晚上。
  火光摇曳,烟雾瀰漫,极大地干扰了荷兰炮手的瞄准。
  “近了!进到二百步了!”
  瞭望手悽厉的惨叫声还没落下,冲在最前面的一艘火船就已经点火了。
  “点火!!”
  那艘火船上的郑家敢死队头目,怒吼著把火把扔进了船舱。
  呼——
  猛火油瞬间被引燃。整艘船变成了一条巨大的火龙,借著风势,速度竟然又快了几分。
  而船上的水手们,则在最后一刻,如下饺子一般跳进冰冷的海水里,向著后面的接应船游去。
  “左满舵!快躲开!”
  一艘名为“泽兰迪亚號”的荷兰三级战列舰,惊恐地想要转向。但它那庞大的身躯,在此刻显得如此笨拙。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艘燃烧的火船,狠狠地撞上了“泽兰迪亚號”的左舷。
  船头的倒鉤死死地掛住了荷兰船的缆绳和船板。任凭荷兰水手怎么用长矛去推、用斧头去砍,那火船就像是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死死贴在上面。
  火,顺著缆绳,顺著乾燥的船板,像蛇一样窜了上来。
  “灭火!快灭火!”
  荷兰舰长惊恐地大叫。
  但郑芝龙的火岂是那么好灭的?那是加了硫磺和猛火油的毒火!水泼上去根本不灭,反而顺著水流到处淌。
  转眼间,“泽兰迪亚號”的左舷就变成了一片火海。大火甚至引爆了堆放在甲板上的一桶备用火药。
  轰隆!
  巨大的爆炸把半根桅杆都炸断了。带著火焰的帆布落下,把几个正在救火的水手盖在下面,惨叫声瞬间被烈火吞噬。
  这只是开始。
  第二艘……第三艘……
  郑家的火船像是不要命一样,前赴后继地撞进荷兰人的舰队里。这是一种完全不讲理的打法,是用命换命的打法。
  “疯子!这帮东方海盗全是疯子!”
  博特看著周围陷入一片混乱的舰队,心都在滴血。他引以为傲的战列线,被这些不起眼的小船彻底衝散了。
  各大舰为了躲避火船,不得不违规起锚,甚至在慌乱中发生了碰撞。
  “伊莉莎白號”(借调的英国船)为了躲避一艘火船,猛打船舵,结果船尾直接扫到了旁边友军的船头,把自己的舵给撞废了。
  就在这时,郑芝龙的主力舰队动了。
  “吹號!全军突击!”
  郑芝龙看著远处那几团冲天而起的火光,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他知道郑家船的弱点:船板波薄,炮少。如果远距离对轰,还没靠近就会被荷兰人打沉。
  但现在不一样了。
  荷兰人的阵型乱了,被火船逼得手忙脚乱,而且烟雾这么大,正是混水摸鱼的好时候。
  “把船给老子靠上去!用这红毛鬼的大船当掩体!”
  数百艘郑家福船,依靠著灵活的操纵性,像是一群鯊鱼衝进了鯨鱼群。
  他们不求击沉,只求靠近。
  “放箭!扔震天雷!”
  一靠近,那些站在福船高大楼船上的郑家士兵,就开始居高临下地攻击。
  这不是正规海战,这是海上械斗!
  郑家的水手们拿出了看家本领:带倒刺的鉤锁、装满石灰的陶罐、点燃的火油瓶……如下雨一般砸向荷兰人的甲板。
  红毛鬼虽然洋枪厉害,但在这种乱战中,根本施展不开。
  “將军!咱们的侧翼要崩了!”
  “巴达维亚號”的大副满脸是血地跑过来报告,“泽兰迪亚號已经没救了,全船大火。纳萨號也被三艘大福船围住了,他们正在跳邦!”
  博特看著这一切,咬碎了后槽牙。
  他看不起的“海盗战术”,今天却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
  “稳住!別慌!”
  博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们的大船还是木头壳子,不禁打!拉开距离!用霰弹打!只要拉开距离,这些破船就是活靶子!”
  他毕竟是名將。
  在他的严令下,几艘处於外围、还没有被火船缠住的主力舰,开始利用风向调整位置,试图切出战场,重新组织战列线。
  只要给他们一刻钟,让他们那侧舷密集的重炮发挥出威力,郑芝龙这帮“乌合之眾”瞬间就会崩溃。
  “想跑?”
  郑芝龙显然也看出了荷兰人的意图。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嘿嘿一笑,“老子今天就是把这五百艘船全赔进去,也要把你这层皮给扒了!”
  “海龙號”升起了红色的死战旗。
  “撞过去!给我死死咬住他们!”
  郑芝龙亲自操舵,驾驶著旗舰,竟直直地冲向了正在转向的荷兰战舰“纳萨號”。
  “砰!!”
  就在“纳萨號”刚要开炮的一瞬间,“海龙號”的船头狠狠撞在了它的腰上。
  巨大的衝击力让两艘船都剧烈地摇晃起来。
  “小的们!跟老子杀!”
  郑芝龙大吼一声,第一个把飞虎爪扔了过去,抓紧绳子,像是猿猴一样盪过两船之间的空隙,直接跳到了荷兰人的甲板上。
  “杀红毛!抢大船!”
  身后,几百名郑家亲卫嗷嗷叫著跟了上去。明晃晃的斩马刀在火光下闪著摄人的寒光。
  荷兰水手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这就是郑芝龙。这就是那个让大明朝廷头疼了二十年,让东南沿海闻风丧胆的“海贼王”。
  他不懂什么是战列线,不懂什么是丁字头。
  他只知道:这里是中国的海。
  在这片海上,不管是龙是虎,都得给他盘著、臥著!
  此刻,远处的博特看著那艘被郑芝龙亲自跳帮的“纳萨號”,心彻底凉了。
  他知道,那艘船完了。
  而更让他绝望的是,在更远处的北方海面上,又出现了一排排新式的风帆。
  那是施琅的皇家海军主力。
  那是吃饱了晚饭,养足了精神,正等著给他最后致命一击的真正杀手。
  “完了……”
  博特喃喃自语。
  这一夜,对於荷兰东印度公司来说,註定是一个漫长而血腥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