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先摸港镇的底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5-27 23:18      字数:3125
  何文盛翻了翻册子,忽然插了一句。
  “学生还想补一层。”
  郑森看向他。
  “说。”
  “文书。”何文盛抬手,轻轻点了点那半张旧信和今日俘虏口供边上的几处地名,“港镇若是总收口,那它每天必有进出文书。税、粮、兵、药、信,全得过手。若能再截到一两封活信,比看十回屋顶都值钱。”
  施琅眼神一动。
  “你是说,信道也得单拎出来摸。”
  “对。”何文盛道,“前头那封信,学生已经看了多遍。它写法匆忙,像是急信。说明西夷急的时候,未必都走庄园道,更可能走沿海道。若下一回还能截到,许多东西就更能坐实。”
  曹七接了一句:“那我那一拨夜不收里,再分两个人出来,专盯送信的。”
  赵海却皱了皱眉。
  “专盯信,就得埋得更深。这样一来,人手更薄。”
  “薄一点总比瞎撞好。”施琅道,“前埠现在不是没人,是人不够乱用。”
  郑森抬手,压住了这点爭论。
  “就按何先生说的,加一层信道。”
  “不过人不另加,从原来三拨里拆。”
  “海边那一拨先薄一点,南柵这边有大哨接著,不怕看不见大队兵。”
  赵海想了想,点头。
  “可以。”
  议到这一步,路子已经清了。
  可郑森却没停。
  他手指在图上港镇外圈绕了一下,忽然问了一句:
  “土人那边,谁来接?”
  棚里几人都是一顿。
  这事看著小,实际最麻烦。
  土人现在愿意往前埠跑,是看大明能守,也能给盐给铁。可一旦让他们帮著摸港镇,就不是换点野货那么简单了。
  那是站队。
  站队,就会死人。
  何文盛先开口:“学生以为,不宜大张旗鼓。”
  “还是得用前头那个年轻土人。”
  “他来得勤,也吃过咱们给的好处。眼下再让別人插进来,未必稳。”
  赵海却摇头。
  “单用他一个,也危险。”
  “万一他被西夷盯住,或自己起歪心,咱们一条线就断了。”
  施琅冷冷道:“那就两边压。”
  “给他好处。”
  “也让他知道,若敢卖咱们,跑到山里也一样能找著他。”
  何文盛听得一皱眉,却没反驳。
  因为这是实话。
  土人不是大明子民,也不是义军。没好处,他不会帮。没怕头,他也一样会翻。
  郑森最后拍板。
  “土人线,不交给军中粗人去接。”
  周哨总本来坐在一边听,听到这里立刻不乐意了:“大公子,末將怎么就成粗人了?”
  棚里几人都差点笑出声。
  郑森瞥了他一眼。
  “你不是粗人,你是张嘴就像要砍人的人。”
  周哨总一噎,耳根都红了。
  郑森继续道:“土人这条线,让何先生去定规矩,赵海去安排人,曹七去看著,別让他们乱跑。”
  “要什么,就给一点。”
  “但別一下餵饱。”
  “也別让他们离前埠太近。”
  何文盛忙应:“学生明白。”
  说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头翻册子,很快抽出一页。
  “大公子,还有一件事。”
  “讲。”
  “今日抓来的那两个西夷俘虏,还有之前那神父、军士,说法已经能对上大半。”何文盛把几页纸摆在一起,“如今能確定的是,港镇后头確实还连著更大的港和更大的路。可就眼下这片地面,港镇是最紧的那一点。”
  郑森问:“所以?”
  何文盛抬头,目光里有点压不住的兴奋。
  “所以咱们接下来,不必四处撒网。”
  “只要盯死港镇。”
  “它一动,周边都动。”
  “它一乱,周边也要跟著乱。”
  “它若真是嗓子眼,那咱们眼下就该盯著它的脉跳,不该在別处耗力气。”
  施琅听完,难得赞了一句。
  “这书生话说得绕,理倒没错。”
  郑森没笑,只把那张图又往自己面前拉近一点。
  “前埠继续守。”
  “港镇立刻摸。”
  “土人、信道、庄园道、海边路,全围著它转。”
  说到这儿,他抬头扫了几人一眼。
  “我不要泛泛的消息。”
  “我要能落刀的消息。”
  “哪一处能打哑他们的炮。”
  “哪一把火能烧乱他们的仓。”
  “哪一道门一堵,他们的兵就得绕。”
  “哪一条井一断,他们的人就得渴。”
  这话一句接一句。
  越说越实。
  听得赵海和曹七的肩都绷起来了。
  因为他们都明白,大公子这不是在“看一看港镇”,这是已经把港镇当成了一块待宰的肉,只不过还没到下刀的时候。
  曹七拱手。
  “末將今夜就挑人,明日天不亮先放出去一拨。”
  赵海道:“末將把南柵大哨和侦路的人分开,不让他们互相绊手。”
  施琅则慢一点,最后才道:“前埠这边我盯著。若西夷明日还来,至少柵口不至於乱。”
  郑森点头。
  “都去吧。”
  几人正要起身,郑森又把他们叫住。
  “还有一句。”
  三人齐齐止步。
  郑森看著他们,声音不高。
  “这回摸港镇,不是为了逞快。”
  “谁若只想著先立功,先抢头功,坏了全盘!”
  他没往下说。
  可后半句谁都懂。
  赵海第一个抱拳。
  “末將明白。”
  曹七也低头:“末將明白。”
  施琅只是点了点头。
  这些年打仗下来,他最清楚郑森这句话不是嚇人。
  现在的前埠,已经扛不起一次胡来。
  人都散后,何文盛却没立刻走。
  他收拾了一半册子,又停下了。
  郑森看他一眼。
  “还有话?”
  何文盛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大公子,学生有一句,或许不中听。”
  “说。”
  “如今前埠才刚站住,火药、粮、水、伤兵、柵墙,样样都薄。”何文盛低声道,“若是摸港镇摸得太深,而西夷第二波又压上来,学生怕……”
  “怕顾不过来?”郑森替他说完。
  何文盛低头:“是。”
  郑森没有立刻答。
  他把图纸合上,手掌压在上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怕得对。”
  “可眼下不动,也是在等死。”
  “他们今天能来一拨,明天就能来两拨。”
  “前埠不是缩在这里挨打,就能自己长厚的。”
  何文盛抬起头。
  郑森看著他,语气很平。
  “守住,是为了站稳。”
  “站稳,是为了往前。”
  “若前埠一直只是守,那它最后一定守不住。”
  这句话,和昨夜他说过的“守埠不是目的”是一脉的。
  可这一回,更冷,也更硬。
  何文盛心里一紧。
  他终於彻底明白了。
  大公子不是想不想打港镇的问题。
  是从立下前埠那天起,这条路就只能往前走。退一步,不光是退埠,连之前抢银、立足、拉土人、截文书,全都白费。
  他躬身拱手。
  “学生记住了。”
  郑森点了点头。
  “去歇半个时辰。”
  “天亮前,还有得忙。”
  何文盛退了出去。
  议事棚里只剩郑森一人。
  外头的火光透过油布边角漏进来,落在桌上的墨线和地名上。港镇那两个字,被何文盛圈了一圈又一圈,几乎快把纸戳穿。
  郑森看了半晌,伸手把纸收起。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站起身,掀开棚帘,往南柵那边走去。
  木柵后头,巡哨的人刚换过一拨。
  有人见他来,想出声行礼。
  郑森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他沿著柵后慢慢走,走到白日里打得最狠的那一段时,停了下来。
  柵外漆黑。
  远处西夷营地方向,隱约还能看见一两点火。
  很远。
  但不是真的远。
  这点距离,够一支兵第二天天亮前逼过来。也够一封信,一个时辰內送到港镇。
  郑森伸手,按住了那根新换上的木桩。
  木头还潮,钉子是新打的,手指一压,就能感觉出木纹在掌心里发涩。
  他望著南边,眼神没动。
  过了许久,才低低说了一句:
  “下一回,不会只让你们来!”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火盆里的火猛地跳了一下。
  郑森转身,往回走。
  步子不快。
  可方向已经定死了。
  天还没亮透。
  海风从外头灌进前埠,吹得柵口那几盏风灯左右摇。夜里补上的木柵还带著湿气,几处新钉进去的横木上头,全是锤子砸出来的白印。
  昨夜那一场议事散得晚。
  可前埠里没人真敢睡沉。
  郑森只在棚里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天色刚从黑里泛灰,人便起来了。
  他起得早,旁人就不敢慢。
  没有吹號,也没有擂鼓。
  但前埠里一队一队的人,已经被各自把总、队官从铺位、火堆边、沙袋后头挨个提了起来。
  “起来!”
  “別装死了!”
  “把枪先摸著!”
  “火摺子呢?谁他娘的把火摺子压身底下睡了!”
  低骂声此起彼伏。
  有的人眼还没睁开,手已经先去摸火枪。
  有的人昨夜轮哨,刚眯了没多久,一起身腰都直不起来。
  还有几个伤轻的,吊著手,照样被喊去抬木头、搬弹袋。
  这是前埠,不是军中老营。
  能喘气的,都得顶上。
  郑森从自己的小棚里出来,外头天色比刚才亮了些,海上还是灰压压的。南柵后头已聚了几拨人,火盆边上有人在热昨夜剩下的肉汤,更多的人则靠著柵墙站著,听候分派。
  施琅先一步过来,身上披著甲,没戴盔,只把刀掛在左腰。
  “南边夜里没动。”他先说。
  “知道。”郑森抬头看了眼柵外,“没动,不代表今天不动。”
  施琅点头。
  两人没再多说废话。
  今日不是商量的时候,是分人、分事、分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