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拆东墙补西墙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6-18 21:51      字数:3313
  午后的日头晒得木柵发烫,前埠里到处是汗味和土腥味。
  曹七带著人挖左侧浅壕,挖到一半骂得嗓子发哑,最后乾脆脱了外衣,光著膀子挥锹。他肩上的白布又渗了血,医官过来要给他换药,被他一句“等这条沟能埋人再说”赶了回去。
  南柵上,施琅正检查新加的横木。士兵用铁钉和麻绳把拆来的粮仓门板钉在內侧,木板厚薄不一,有的还带著西班牙人的旧刻痕。施琅伸手晃了晃一块鬆动的板,脸色立刻黑了。
  “谁钉的?”
  两个水手缩了缩脖子,其中一个硬著头皮上前。
  “回统领,是小的。”
  施琅一脚踹在木板下沿,木板晃得更厉害。
  “西夷炮子打过来,这板先砸死你自己。重钉,钉不牢,今晚你抱著它睡。”
  水手嚇得赶紧拔钉重来。
  就在这时,北侧暗哨传回第一拨消息。
  两个夜不收从小门进来,身上沾著草屑和泥点,先喝了一口水,隨后直接被带到木棚前。郑森、何文盛、施琅很快聚齐,赵海也从柵外短探点赶了回来。
  夜不收跪在图前,用手指点向港镇南门。
  “南门多了人。原先白日只有两名火枪手守门,今日午前换成六名,另有四五个教民辅兵搬木桩,在门外立了两道简陋鹿角。”
  何文盛立刻把红圈加粗。
  “信路入口呢?”
  另一个夜不收接道:“也增了。南门往信路那段,见到六名火枪手,三名穿皮甲的老兵,教民辅兵七八个。乱石滩出口有人远远查看,但不敢进葫芦口,只在外头插了两根木桩,好像怕再中埋伏。”
  曹七一听,放下铁锹凑了过来,满脸泥汗。
  “他们不敢进?那地方就该再埋几罐火药,炸他娘的。”
  赵海摇头:“现在埋不进去。信路入口有人盯著,贸然过去会被发现。”
  施琅看著图,冷笑一声。
  “阿隆索怕了。想重新抓住信路,又不敢把人往深处送。六个火枪手守门口,路却还是断的。”
  郑森没有接话,目光转向夜不收。
  “东侧呢?”
  夜不收喘了口气,指向港镇东侧外圈庄园。
  “东侧庄园巡逻少了。前几日外墙边至少三拨人来回走,今日只见一拨,两人,走得也敷衍。庄园后头的牲口栏空了大半,没听见牛叫,只有两条狗。”
  何文盛把东侧庄园圈了出来。
  “北侧外圈?”
  “北侧也薄。原先祷堂后面有一处小哨棚,今日棚外没人,只有半截熄火的灰。远处还能看见两名教民搬草捆往真仓方向去,没兵押,走得很慢。”
  曹七眼睛亮起来。
  “这不就是空了?大公子,让我带人去东侧庄园。抢点牲口粮食回来,顺手把狗也宰了,晚上加肉。”
  施琅抬手就拍了他后脑一下。
  曹七怒目回头:“你打我作甚?”
  “让你醒醒。”施琅冷声道,“你看见空,阿隆索也知道你会看见空。东侧庄园若藏著十个火枪手,你进墙就是活靶。”
  曹七揉著后脑,嘴上还是不服。
  “他人都调去南门和信路了,哪还有十个火枪手?”
  赵海开口:“有两种可能。一是真空,二是故意撤明哨、留暗哨。我们没看清屋里,不能判。”
  郑森指尖在桌面轻敲了一下。
  “继续盯。”
  曹七立刻急了:“还盯?再盯西夷就把东西搬完了!”
  何文盛抬头,声音比平时冷了些。
  “搬完也有用。若他把东侧草料、牲口、粮食全往真仓搬,就说明他外圈不敢守,只敢收缩。真仓越满,教民越会盯著那里。你现在去抢一把,可能抢到几袋粮;让他自己搬进去,港镇里的人会先开始惦记那扇门。”
  曹七怔了一下,隨后摸著下巴道:“让他们自己眼馋自己的仓?”
  “对。”郑森道,“阿隆索把人调到信路,东侧和北侧空出来;他把粮草搬进真仓,教民和杂役就会看见粮在里面。我们不急著抢,让港镇自己生火。”
  施琅补充道:“而且他南门加人,说明昨夜刻字起了效。他以为我们要烧门,就把火枪摆在门口。门口越厚,別处越薄。”
  曹七终於安静了些,却仍旧有些不甘。
  “那总得让弟兄们知道下一步干什么。挖壕挖得人心烦。”
  郑森看向他。
  “告诉他们,西夷已经被逼得拆东墙补西墙。咱们今日多挖一尺壕,明日少死一个人。谁挖得深,功过册记;谁偷懒,军棍也记。”
  曹七咧嘴:“这话能用。”
  何文盛立刻在册上记下,隨后在图边写了六个字:拆东墙补西墙。
  他写完后,又把港镇南门、新增信路兵力、东侧巡逻减少、北侧哨棚空置分別標了不同顏色。图面一下清楚许多。
  施琅看了一眼,道:“阿隆索手里的牌不够了。”
  “还没到他最慌的时候。”郑森把南门到真仓之间画出一条线,“若他只是补信路,不足以要命。要等他为了信路、南门、真仓三处同时调人,港镇里面就会互相抢人。”
  赵海点头。
  “我再派人盯教堂广场。佩德罗若召教民守真仓,说明阿隆索已经压不住人手;若教民不愿去,港镇里面矛盾更大。”
  何文盛翻出土著交易册。
  “盐包已经送出两批。一批去北边教民村,一批去东侧林边。口信都是半句:港镇粮在后院锁著。没有提截信。”
  郑森道:“好。第三批不要急,等今晚看港镇有没有抓人。若他抓教民,就加一句:大明不抢教民粮。”
  施琅皱眉:“若教民拿了盐包被佩德罗抓住,会不会反咬土著?”
  “会。”何文盛道,“所以盐包不能都从同一路送。第一批用阿卡的人,第二批用另一个部落的妇人,第三批让换兽皮的孩子带。每批数量不同,铁钉也不同,佩德罗查不到一条线。”
  曹七听得齜牙:“你们这送盐比打仗还细。”
  何文盛看他一眼。
  “打仗输了死一队,送盐露了死一村。你说该不该细?”
  曹七被噎了一下,嘟囔道:“那你细,你细。”
  木棚外又有人来报。负责码头瞭望的士兵说,港镇方向有几个人从真仓后面出来,推著一辆破车往东侧外圈走,车上似乎装著空桶和绳索。
  赵海立刻追问:“有火枪押著吗?”
  “远,看不清,只见两根长枪。”
  施琅皱眉:“可能是去东侧收剩下的草料,也可能是修外圈哨棚。”
  郑森直接下令:“赵海,派一组盯这辆车。不靠近,只看它装什么回去。”
  赵海应声,立刻出去点人。
  曹七见赵海能出去,自己却还得挖壕,脸上写满了不痛快。郑森看见,指了指南柵外的浅沟。
  “曹七,若阿隆索真被逼急,他不会先派十个人夜袭,他会白天拖炮来轰柵。到时候赵海在林子里点火也救不了你,能挡住的就是你脚下这条壕。”
  曹七脸色一正。
  “他敢拖炮来?”
  施琅冷笑:“港镇有两门小炮,旧归旧,打木柵够了。阿隆索若觉得信路没指望,就会想著先拔前埠。”
  曹七握紧铁锹,骂了一句。
  “那这壕得再深半尺。”
  “深半尺,宽一尺。”施琅接道,“壕后堆土袋,留火銃眼。你別只顾挖直,左侧有个弯,那里容易被海岸风吹烟,射手看不清,要留副位。”
  曹七听得皱眉:“你不早说。”
  施琅面无表情:“你刚才忙著要抢狗肉。”
  木棚里几人都没笑,但曹七自己脸皮厚,扛起铁锹就往外走。
  “行行行,左弯留副位。谁挖歪了,我把他头按土里。”
  曹七走后,何文盛將新情报整理成一页短报。
  “南门增火枪手,信路入口增防,乱石滩只立木桩,东侧庄园巡逻减少,北侧哨棚空置。结论:阿隆索兵力不足,倾向收缩並维持信路表面畅通。”
  郑森拿过短报,看了一眼,递给施琅。
  “给各队头目看,不许外传到士兵里太细。士兵只要知道西夷被我们打乱了,不必知道哪处空。”
  施琅明白他的意思。
  知道敌人乱,有助士气;知道某处空,容易让底下人起抢功之心。刚压下分银风波没多久,不能让一群眼热的人私下议论去东侧捞油水。
  何文盛又问:“功过册上,信路行动是否今日张榜?”
  郑森想了想。
  “张,但只写截信、夺马、毙敌,不写伤亡和逃兵。赵海队记功,曹七小功,阿卡赏盐。让士兵看到主动出击有功,但別让他们以为每次出去都能捡便宜。”
  “明白。”
  木棚外,赵海派出的短探已经从北侧小门离开。施琅看著他们的背影,低声道:“阿隆索今晚若继续加信路,明日东侧就更薄。”
  郑森道:“那就再看一日。”
  施琅偏头看他:“你真不动东侧?”
  “今晚不动。”郑森把草图压住,“阿隆索刚被打疼,最容易设套。等他以为我们怕了,不敢再出手,东侧才可能真松。”
  何文盛提笔在“拆东墙补西墙”旁又加了一行小字:敌急,我不急;敌补,我看缺。
  写完,他很快把后半句划掉,只留下前面四个字。
  郑森看见,问:“为何划?”
  何文盛淡淡道:“太像口號,留在册上没用。具体情报比漂亮话值钱。”
  郑森点头,没有多说。
  入夜前,盯车的小组回来了。那辆破车从东侧庄园拖回三捆草料、两个空桶和一副坏车轮,押车的只有两名火枪手,另有五名教民杂役。车回真仓时,南门方向无人接应,说明港镇调配已经混乱。
  何文盛把这条消息添上去,图上的东侧庄园被他用淡墨圈了第二遍。
  曹七挖完壕回来,满手泥,第一眼就看见那个圈。
  “还是不能打?”
  郑森看了他一眼。
  “不能。”
  曹七长嘆一声,把铁锹往墙上一靠。
  “那我去挖第二道。”
  施琅终於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句像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