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瑜在门边轻轻叫了一声。
  “娘。”
  唐圆圆立刻回头。
  “你怎么还站著？”
  “头都磕破了，不知道疼是不是？”
  沈文瑜小声道：“我没事。”
  唐圆圆气得瞪了他一眼。
  “没事什么没事，你脑袋都流血了还没事？”
  说著又看向扶著沈文瑜的小內侍。
  “把他先送去偏殿，让太医看一眼，包扎好了再说。”
  沈文瑜却站著不肯走。
  “我要看著老祖宗。”
  唐圆圆一下就心软了。
  可还是板著脸。
  “看著什么看著，你娘我还在这儿呢。”
  “先去上药，等会儿再来。”
  沈文瑜抿了抿唇，点头了。
  “那娘也別累著。”
  唐圆圆伸手在他脑门上虚点了一下。
  “少操心我，快去。”
  这母子两句对话，明明没什么特別的，太后却听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她刚才还觉得自己快死了。
  心里无比怨恨，无比绝望。
  可这会儿，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又被人从阎王爷门口扯回来了一下。
  不是因为捨不得死。
  而是因为太难堪了。
  太难堪了。
  她病得要命的时候，陪在跟前的，竟不是她一心护著的人。
  来救她的，竟是她一直挑刺、一直不顺眼的唐圆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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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闭了闭眼，眼泪顺著眼角往鬢边滑。
  唐圆圆看见了，却只当她是烧糊涂了难受，拿帕子替她按了按额角。
  “別哭了。”
  “您这会儿要攒著点力气。”
  太后张了张嘴，想说“哀家对不住你”。
  可终究没说出来。
  她这辈子横惯了。
  真让她开口认错，竟比咽下一口血还难。
  夜里乱了大半宿。
  太医扎针，灌药，催吐，忙得团团转。
  唐圆圆一直守著。
  青鱼几次劝她坐下歇歇，她都只摆手。
  “先把这边稳住再说。”
  “我若现在回去睡了，明日天一亮，满宫就能传成我故意晾著老祖宗不管。”
  “到时候朝臣那边一开口，后宫那群閒著没事干的也要跟著嚼舌根。”
  “我不为她，也得为东宫的名声，为殿下和孩子们的名声。”
  青鱼低声道：“娘娘就是顾全大局。”
  唐圆圆哼了一声。
  “我若不顾全大局，早把慈寧宫这帮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收拾八百回了。”
  “每次东宫的人来送东西，一个个鼻孔都要抬到天上去。”
  “拿著我的补品，用著我的人情，还一副好像是我欠了他们慈寧宫似的脸。”
  “这回正好，新帐旧帐一块算。”
  天边露出第一点白的时候，太后的烧终於退下来一点。
  人也清醒了些。
  她睁开眼，就看见殿门大开。
  慈寧宫院子里头跪了一大片人。
  宫女，太监，粗使婆子，一个都没落下。
  唐圆圆坐在廊下的圈椅里，身上披著斗篷，手里捧著热茶，脸色却冷得厉害。
  青鱼站在一旁。
  几个膀大腰圆的嬤嬤已经把虾儿她们几个拖了出来。
  “打。”
  唐圆圆就一个字。
  板子立刻落了下去。
  “啪！”
  “啪！”
  “啪！”
  院子里顿时哭嚎成一片。
  “娘娘饶命啊！”
  “唐娘娘饶命！”
  “奴婢再也不敢了！”
  “再不敢了！”
  唐圆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们不是胆子大得很吗？”
  “老祖宗都病成那样了，一个个不去请太医，不去报信，倒有空在外头编排主子，偷拿东西，苛扣份例。”
  “现在知道喊饶命了？”
  虾儿虽然要杖毙，但是青鱼几个丫鬟特意將她拎出来先跟大傢伙一起挨打，然后当著面头个杖毙才起效果。她被按在最前头，昨夜已经挨过一顿，这会儿再挨板子，整个人都快散了。
  她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
  “娘娘，奴婢错了，奴婢是一时鬼迷心窍啊！”
  唐圆圆把茶盏往旁边一放，终於抬眼看她。
  “鬼迷心窍？”
  “老祖宗吐血高热，你卷著金银细软就跑，这叫鬼迷心窍？”
  “你攀咬本宫，说本宫不许请太医，这也叫鬼迷心窍？”
  虾儿一张嘴就想继续哭诉。
  “奴婢，奴婢只是嚇坏了......”
  唐圆圆冷笑了一声。
  “那你现在不如说说，慈寧宫最近剋扣的药材是谁拿了，份例是谁吞了，为什么老祖宗病成这样了，还是用的陈药烂药，熬出来的汤药跟刷锅水似的。”
  虾儿脸一白。
  不敢说。
  她要是说了，得罪的人更多。
  唐圆圆一看她那表情就明白了。
  “继续打。”
  板子又落了下去。
  虾儿惨叫起来。
  “啊——娘娘！奴婢说！奴婢说！”
  唐圆圆这才抬了抬手。
  “说。”
  虾儿哭得浑身抽搐。
  “是，是崔公公。”
  “药材有一半都是崔公公拿出去换银子了。”
  后头跪著的一个胖太监顿时面无人色。
  “你胡说！”
  唐圆圆看都没看，直接道：“掌嘴。”
  两个嬤嬤上去左右开弓。
  “啪！”
  “啪！”
  几巴掌下去，崔公公嘴角都出了血。
  “本宫让你开口了么？”
  崔公公一下不敢吭声了。
  唐圆圆又看向虾儿。
  “继续。”
  虾儿哭著道：“平日里送来的燕窝，人参，鹿茸，好的都被他拿走了。说反正老祖宗嘴刁，吃不吃都要骂，不如先挪些出去。还有......还有每个月拨来的炭火，也都短了斤两。”
  唐圆圆脸色更冷。
  “还有谁？”
  虾儿抽噎著道：“还有孙嬤嬤，孙嬤嬤管厨房，老祖宗要的汤水她总说做了，可其实常常换成了次一等的。东宫送来的那些药膳，好些都被她截下来分给自己亲近的人了。”
  一个老嬤嬤听到这里，扑通一声瘫在地上。
  “娘娘，不是老奴一个人的主意啊！”
  “是崔公公说，老祖宗如今失势了，用不著太精细。”
  “老奴只是听命行事！”
  唐圆圆挑了下眉。
  “你听命行事，就敢把本宫送来的东西截下来？”
  孙嬤嬤哭得浑身发抖。
  “老奴再也不敢了！”
  “娘娘开恩！”
  唐圆圆站起身，慢慢走下台阶。
  她本就怀著身孕，行动不算快，可越是这样，越叫院里这些人怕得厉害。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是真动了怒。
  唐圆圆走到孙嬤嬤跟前，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那巴掌又响又脆。
  孙嬤嬤整张脸都被打偏了过去。
  还没等她反应，唐圆圆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是打你拿著主子的份例餵自己的肚子。”
  “这一巴掌，是打你把老祖宗的命当儿戏。”
  “你们慈寧宫的人，是不是都觉得老祖宗病著病著就死了，死了正好，谁都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