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苦战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6-18 16:26      字数:3376
  萨莱把难民编成队,每一队前面是扛著炸药包的男人,中间是抱著孩子的妇女,最后面是端著机枪督战的嫡系。
  第一批“肉盾”被驱赶上阵地时,是自从恩加伊进攻发起后的第四天清晨。
  恩加伊在指挥部里一夜没合眼。
  前一天的进攻又折了一个排,萨莱把重机枪阵地往前推了三百米,交叉火力覆盖了村子南边最后一段有树木遮挡的开阔地。
  拉莫尔组织了两个军工组,趁夜色摸到机枪阵地附近,想用手榴弹端掉它。
  但萨莱的人早有防备,在机枪阵地周围布了绊雷,军工组还没摸到位置就触雷了——三个人炸断了腿,一个人被弹片削掉了半边脸,拉莫尔亲自带人把他们抢回来的时候,血拖了一路。
  恩加伊揉了揉眼睛,端起搪瓷缸子想喝水,就在这时候,前沿观察哨的电话响了。
  “报告!敌人……”
  电话那头的声音抖得厉害,
  “敌人把老百姓赶上来了!”
  恩加伊的手顿住了。“多少人?”
  “看不清……起码三四百……有老人,有女人,有小孩……”
  “他们拿著武器吗?”
  “扛炸药包的……有,但还有抱著孩子的……走在最前面的,扛炸药包,后面的……后面有拿枪的,在督战……”
  恩加伊放下电话,转身看著墙上那张已经被翻烂的地图。
  村子南边那段开阔地,没有任何遮蔽。
  他们的机枪阵地设在一条乾涸的河沟后面,河沟前面是一片两百多米宽的平地。萨莱的人几次想从这里突破都没成功,因为无遮无拦,衝过来就是送死。
  现在,萨莱给这片无遮无拦的平地铺上了一层“肉盾”。
  “怎么办?”
  拉莫尔站在他身后,声音紧绷。
  恩加伊没有回答。他抓起望远镜,快步走出指挥部,沿著交通壕跑到前沿阵地。
  阵地上的战士们都已经看见了。
  两百多米外,黑压压的人群正朝这边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扛著炸药包的男人,他们衣衫襤褸,面如死灰,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像行尸走肉。中间是抱著孩子的妇女,哭喊著、踉蹌著,有的孩子在大哭,有的已经没了声音。
  最后面是一排端著步枪、穿著杂色军装的萨莱嫡系。
  他们不紧不慢地跟著,枪口指著前面的人群。
  “连长,打不打?”旁边一个年轻的机枪手声音发颤,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泛白。
  连长没有回答。他望著恩加伊。
  恩加伊望著那群越来越近的人。
  望远镜里,他看见最前面那个扛炸药包的男人,大约三十来岁,满脸尘土,嘴唇乾裂,眼睛里没有光。
  男人的身后是一个抱著婴儿的妇女,婴儿太小,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微弱的哼唧。
  这是萨莱从周边村子抓来的老百姓。
  电话响了。
  二营长在电话那头吼:
  “政委同志,我们这边也有!好几百人,正往阵地上涌!怎么办?你倒是说话啊!”
  恩加伊握著望远镜的手微微发抖。
  “不许开枪。”
  他说,声音很轻。
  “什么?”二营长没听清。
  “不许开枪!那些人是老百姓!是萨莱抓来的老百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沉重的嘆息。
  “那怎么办?让他们衝过来?扛著炸药包衝过来?”
  恩加伊没有回答。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望著拉莫尔。
  “让一营和二营,交替掩护,后撤两百米。
  撤到河沟后面的第二道防线。”
  “撤?”拉莫尔瞪大了眼睛,
  “撤了,萨莱就会趁机衝上来。
  到时候別说第二道防线,第三道第四道都不一定守得住。”
  “不撤,你让同志们开枪打老百姓吗?”
  恩加伊的声音突然拔高。
  拉莫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知道恩加伊说得对。
  开枪,正中萨莱下怀。萨莱巴不得共產党军队对老百姓开枪,这样他就可以在广播里、在传单上、在每一个被他控制的村子里说:
  “共產党杀老百姓了!共產党和殖民者一样,不把非洲人当人!”
  但他也知道,不撤,扛著炸药包的老百姓走到阵地上,引线一拉,大家一起完蛋。
  “撤。”恩加伊说,
  “我负全责。撤到第二道防线,依託河沟组织防御。
  老百姓衝过来,用身体挡,用喊话劝,用手拦,但绝不许开枪。”
  撤退在十五分钟內完成。
  机枪从河沟前沿撤到后方一百五十米处的一处坡地上,步兵在河沟与坡地之间的开阔地带重新组织防线。
  这个过程很艰难——既要防止老百姓衝上来,又要防止萨莱的嫡系趁机穿插。
  战士们用身体挡在老百姓面前,高声喊著“放下武器”“我们是来帮你们的”“別给萨莱卖命”,有的人嗓子都喊哑了。
  但没用。
  扛炸药包的男人根本不听,他们被身后的督战队逼著往前推,有的已经处於半疯癲状態,看见穿军装的就扑上来拉引线。
  一声接一声的爆炸在河沟前沿响起,炸起的泥土和血肉糊了战士们一身。
  第一波衝击下来,二营伤亡了二十多人,一营伤亡了十几人,几乎所有伤亡都是被老百姓拉响的炸药包炸的。
  萨莱的嫡系趁机从两翼包抄,用机枪封锁河沟两侧的通道,把退路截断了。
  撤退变成了溃退。
  二营在河沟后面的坡地上组织了三轮防御,每一轮都被衝散了。
  不是敌人太强,是扛著炸药包的老百姓太多,打不得,骂不听,拦不住,挡了前面的,后面的又衝上来。
  上午十点,第一道防线丟了。
  中午十二点,第二道防线也丟了。
  下午两点,恩加伊在第三道防线的指挥部里接到报告:
  萨莱的人已经占领了河沟,正在向前沿阵地的两翼迂迴。
  如果两翼被包抄,第三道防线也守不住,那么整个班吉以北的防线就要全部崩溃了。
  拉莫尔站在地图前,手指点著几个正在標註的红箭头。
  “萨莱学聪明了,不用他的人正面冲,用老百姓当盾牌。
  他的人从两翼包抄,避开我们的机枪正面。”
  他向恩加伊报告伤亡数字:
  阵亡的数字还在统计,但伤员已经快把野战医院挤爆了。
  更糟的是,弹药消耗得太快,机枪子弹已经用了一半,步枪子弹也只剩下两个基数。
  恩加伊望著墙上那面红旗,沉默了很久。
  “还能撑多久?”他问。
  “最多三天。”拉莫尔说,
  “弹药不够了,人也累了,战士们连著打了几天没合眼。而且……士气也开始低落了。”
  恩加伊知道“士气低落”意味著什么。
  不是战士们不勇敢,而是当他们看见那些扛著炸药包衝上来的老百姓时,当他们看见那些抱著孩子的妇女在枪林弹雨中倒下时,当他们看见自己的战友被老百姓拉响的炸药包炸死时,他们心里在问一个问题——我们保护的人,为什么要杀我们?
  拉莫尔低声说:
  “萨莱这一手,够狠。”
  “他打中了我们的七寸。”恩加伊说,
  “我们是人民的军队。人民的军队不能对人民开枪。他知道我们不能,所以他用人民来打我们。
  我们退,他就进;我们撤,他就追;我们犹豫,他就包抄。
  他把我们的原则变成了我们的弱点。”
  “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一直退吧,再退就退到班吉城下了。”
  恩加伊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部直通前线的电话。
  “一营吗?我是恩加伊。让所有连队的指导员来开会。”
  下午四点,前沿阵地。
  十几个指战员挤在半地下的指挥部里,恩加伊站在他们面前,
  “同志们,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我们为什么要保护那些帮著萨莱打我们的人。
  你们在想,我们的战友被老百姓炸死了,我们还要不要保护老百姓。
  你们在想,我们坚持原则,原则能不能救我们的命。”
  没有人说话。
  恩加伊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
  “这些问题,我也在想。
  从今天早上开始,一直在想。到现在,我没有答案。”
  他把烟夹在指间,望著那些疲惫的、满是尘土的脸。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如果我们今天对老百姓开了枪,我们就不是人民的军队了。
  如果我们不是人民的军队,我们和萨莱有什么区別?
  和殖民者有什么区別?
  和那些拿枪逼著老百姓送死的人有什么区別?”
  “萨莱为什么能逼著老百姓给他当炮灰?因为他手里有枪,他能杀人。
  我们为什么不能对老百姓开枪?因为我们手里也有枪,但我们的枪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这就是区別。这个区別,比一个阵地、一场仗、一次胜利都重要。
  因为这个区別,才是我们和萨莱不一样的地方。
  因为这个区別,才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愿意相信我们的原因。
  因为这个区別,才是我们最后能贏的理由。”
  他望著指导员们。
  “这些话,说给战士们听。一个字不漏地说。
  告诉他们,坚持住。再熬一熬。援军已经在路上了。”
  当天夜里,恩加伊独自坐在指挥部里,面前摊著一张从非洲地图。
  地图上標註著德法顾问们根据各方情报推演的萨莱兵力部署、火力配置、补给线、退路。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標记,全是纸面上的推演。
  可到了真正的战场上,萨莱根本不按推演来。
  他把老百姓推在前面,自己的人跟在后面,用最简单、最原始、最残酷的方式,把纸面上的所有计算都碾碎了。
  “黑猫有黑猫的道,白猫有白猫的道。”
  恩加伊喃喃自语,
  “韦格纳同志,你说过,要根据当地的情况制定不同的革命方式,可萨莱这个混蛋,也算是当地的『特殊情况』啊,他这辈子不干人事,专干这种下三滥的东西。”
  窗外,前线的枪声一阵紧过一阵。
  萨莱的人还在不断往前沿阵地施压,用机枪、用迫击炮、用老百姓——用什么都要把人往前推,把他们从这道防线上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