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错综复杂的男女关係2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7-16 23:51      字数:3095
  弗里茨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银行。
  柜檯后面的职员帮他列印了一份六个月以来的收支明细,白纸黑字,一共两页。
  他把那两页纸折好放进上衣內袋,一整个上午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都在心里打著腹稿——怎么开口,从哪里说起,用什么语气。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掏出钱包又看了一眼,然后告诉自己,这次一定要和玛格丽特把话说清楚。
  但玛格丽特没给弗里茨机会说。
  下午三点刚过,工地上正吊著一根钢樑往上升,弗里茨站在下面做地面引导,耳朵里全是卷扬机的轰鸣。
  弗里茨刚举起手里的东西,那边的工友同志就喊有他的电话。
  弗里茨跑了过去,然后把听筒贴在耳边,听到的第一句话就让他的脊背麻了一下。
  “弗里茨,我们之间出问题了。
  我想了很长时间,觉得我们最好还是分开。“
  他张了张嘴,那两页已经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次的收支明细像被风吹散的纸片一样飞走了。
  “玛格丽特,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的工作很忙,我也有自己的事情。
  我们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就这样吧。“
  电话掛断了。
  嘟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了好几秒,弗里茨才把听筒从耳边拿下来。
  他的手里还握著听筒,周围是工友们搬动钢材的碰撞声和远处搅拌机的有规律的闷响,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传进来的时候已经被磨钝了,变得又远又轻。
  弗里茨拨回去。
  占线。
  又拨回去。
  还是占线。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弗里茨像一台半失了灵的机器,腿还在动,手还在动,但脑子里的速度慢得几乎停下来。
  下工的时候杜布瓦经过他身边,看了他一眼,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弗里茨摇了摇头,说没事,只是有点累。
  他换了衣服就衝出了工地,赶在药店关门前到了门口。
  铁柵栏已经拉下来了一半,他弯著腰朝里面喊玛格丽特的名字。
  一个戴著白围裙的中年女人从柜檯后面探出头来,不耐烦地说她已经离职了,上周就走了,去了哪里不知道,別再来问了。
  弗里茨站在药店门口,看著那半扇落下的铁柵栏,柵栏缝隙里透出来的光越来越暗。
  他去了玛格丽特的住处。
  那栋楼他来过很多次,按门铃的时候手有点发抖。
  没人应。他再按,还是没人。
  隔壁的老太太从窗口探出头来,说那个年轻姑娘前天搬走了,行李不多,一只皮箱,早上走的,没留地址。
  弗里茨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公寓,坐在桌边,看著桌上那瓶还没喝完的红酒和玛格丽特上次落在这里的一只发卡。
  银色的,镶了一颗小水钻,在檯灯底下闪了一下。
  他把发卡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掌心硌得有点疼。
  那两页银行的收支明细还在上衣內袋里,被他忘了整整一天。
  他后来拿出来的时候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上面的数字在摺痕中断成了几截。
  他试著打电话,打了很多次,每一个號码都打不通。
  他去了她提过的所有地方——她常去的咖啡馆,她说过跟表妹常去的公园,她买过裙子的那家成衣店——没有一个人见过她。
  她在巴黎的生活像一块冰在水里化掉了,一点痕跡都没有留下。
  一个星期之后,弗里茨开始意识到,他大概找不到她了。
  两个星期之后,他不再在下工之后绕路去她住的那条街了。
  三个星期之后,他把那只银色发卡收进抽屉最里面,用一条手帕包起来,放在一本旧书下面。
  一个月过去。时间真的像別人说的那样,不声不响地就把那些尖锐的边角磨圆了。
  工地上依然忙,杜布瓦依然会骂人,食堂的牛肉依然每周三供应。
  弗里茨依然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工地,晚上六点下工,回公寓做饭,吃完坐在桌边看一会儿工地的图纸,然后睡觉。
  日子恢復了某种朴素的节奏,像一把銼刀一样,把他心口那个参差的缺口慢慢地、耐心地磨平了一点。
  他没有彻底忘记她。
  但那种撕扯的感觉正在变淡,变成一种钝钝的、可以跟其他日常情绪混在一起的背景音。
  那天是九月二十四日,星期四。
  弗里茨下了工,在食堂吃了晚饭,又跟几个同志坐在院子里抽了根烟,聊了一会儿新到的机械设备的安装进度。
  九月的巴黎晚上已经有凉意了,他穿了一件薄外套,沿著河岸慢慢走回去。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他看到台阶旁边的墙根下蹲著一个人。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在那个人身上投下一圈淡淡的轮廓。
  她蜷著身子,胳膊抱著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墨绿色的裙子在夜色里显得有点旧,裙摆在水泥地面上铺开一小片。
  弗里茨的脚停住了。
  他认识那条裙子。
  他站在那里,像被钉在地上一样,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喉咙的知觉。
  “……玛格丽特?“
  她抬起头来。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照见那双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沾著泪痕,鼻尖也红了,嘴唇微微发乾。
  她的头髮不像以前那样精心打理过,有几缕贴在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下巴尖得让人心疼。
  “弗里茨……“
  玛格丽特的声音哑哑的,
  “我在这里等了三个小时了。
  我没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
  玛格丽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踉蹌了一下。
  弗里茨下意识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的胳膊很细。
  “我——“玛格丽特深吸了一口气,
  “我之前说的那些话,我后悔了。
  我以为分开会更好,但我一个人在外面过了一个月,每天夜里睡不著,脑子里面全是你的样子。
  我……我那天在电话里说的话,不是真心的。
  我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跟我讲那些钱的事情,害怕你觉得我是在利用你。“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要跟我算帐,告诉我你花了很多钱,我花得太多,你负担不起了。
  我怕你说了那些话之后,我就没有理由再留在你身边了。“
  弗里茨看著她的头顶,看著她肩上那些被路灯照亮的碎发。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她说的不对劲,一个月前她的语气根本不是害怕,她说的那些话分明就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那个声音在说,她回来了,她就在这里,她站在你家楼下等了三个小时,她看起来很不好。
  “所以我跑掉了。“
  玛格丽特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以为跑掉就不会听到那些话了。
  可是跑掉之后,我每天都在想你。
  我找了一份临时的工作,在里昂的一家店里帮工,但我想回来。
  我想回来跟你说,我知道我做得不对。
  你对我好,买花给我,买礼物给我,请我吃饭——我全都知道。
  但我不应该让你做那么多,不该把你对我好当成理所应当。“
  她的眼泪掉下来,在路灯下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台阶上。
  “你还能原谅我吗?“
  弗里茨站在那里。
  他感到胸口有一团东西在绞著,很疼,但他分不清这团疼是因为看到她这个样子觉得心疼,还是因为他在某个部分知道她说的那些话只是另一套她精心编织的修辞。
  他想起雷诺同志跟他说的——“一个真正愿意跟你在一起的人,不会因为你告诉她真实状况就走开。“
  可她现在回来了。
  她回来找他,哭了,说她知道错了。
  “弗里茨……求你了。我只有你了。“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拧开了弗里茨心里面那扇他费了一个月才勉强关上的门。
  他嘆了口气,像是把那一个月的呼吸都揉进了一声嘆息里。
  弗里茨伸出胳膊,把玛格丽特揽了过来。
  玛格丽特的肩膀靠进他怀里的时候微微颤抖著,他感觉到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有温热的东西洇湿了他的衬衫。
  他抬起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背上,缓慢地、犹豫地拍了两下。
  “別哭了。“他说,“先进屋吧。外面凉。“
  她点了点头,抽噎著从他怀里退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仰起脸看著他。
  那副模样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弱。
  弗里茨掏出钥匙开了楼下的门,侧身让她先走。
  玛格丽特走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面有一种复杂的、他无法完全读懂的什么东西——像是鬆了口气,又像是某种更不容易察觉的紧张。
  楼梯上到一半的时候,弗里茨听到自己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还没把那些收支明细给她看。
  你还没告诉她你真实的经济状况。
  你本来打算说清楚的,但又没说出来。
  但他的手正扶著玛格丽特的腰,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些发软,像是真的站了太久、腿已经发麻了。
  弗里茨想,改天再说吧。今天她太累了。改天——等她不那么难过的时候,再好好谈。
  他这样想著,把玛格丽特带进了门。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整栋楼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