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钱。”
  张福生直通通地开了口，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目光死死锁在苏远脸上，“很多很多的钱。”
  他抬手指了指研究院里那些落了灰的仪器设备，头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声音发沉：
  “这些设备倒是还在，可我们现在连给工作人员发工资的钱都掏不出来了。”
  “人已经跑了不少了，要是再眼睁睁地跑掉几个，恐怕连最基础的研究都再也撑不下去。”
  “眼下这项研究，勉勉强强才走了一半。”
  看见苏远没有当场表態，张福生立刻就急了眼，几步跨到苏远正前方，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挡在他眼皮子底下：
  “研究已经过半了！”
  “所有仪器都在，只要你肯投一笔钱进来。”
  “到时候你拿到手的回报，可能是几十倍，甚至几百倍！”
  看他这副恨不得把苏远当场焊在这儿的架势，钱主任在旁边替苏远暗暗捏了一把汗。
  要是苏远被惹烦了直接走人，那还算是小事。
  真正要命的是，万一苏远心里起了疑，觉得这是自己跟张福生两个人合起伙来设局骗他的钱，那他钱主任以后还怎么在苏远面前抬起头？
  更別提苏远心里哪怕是只存了一点点不满，对他钱主任的影响都不会小。
  钱主任憋不住了，在一旁使劲咳嗽了一声。
  张福生猛地像是被人点了穴，整个人一下清醒了过来。
  他原本浑身都燃烧著激情和渴望，可这一刻却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他往后退了一步，不再试图跟苏远表现得更亲近，只是乾巴巴地补了一句：
  “我需要钱。一万块钱，一万块，就能让这个研究继续往前走。”
  “到时候，研究的成果归你，所有的东西全部都归你。”
  “我什么都不图，我就是要把这个东西研究下去。”
  话说到最后，张福生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哑得厉害。
  他无意识地左右张望著，手足无措，可不管他怎么比划，都好像没办法把自己心里那股急迫完完整整地掏出来。
  过了好半天，他才又挤出了一句，声音小了几分：“哪怕只是五千块。”
  五千块多吗？
  放在一个普通老百姓身上，这很可能是他起早贪黑好几年才能攒下来的工资。
  要是谁在大街上平白捡到这么一笔钱，铁定会说自己撞了大运，捡到了一笔不折不扣的巨款。
  可把这五千块扔进一个正儿八经的科研项目里，却少得可怜，少到连一丁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苏远转头看了看钱主任，钱主任闷闷地低下头，一句话也没敢接。
  直到这时候，苏远才不紧不慢地站起了身，口气轻鬆得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我又没讲过我不同意。”
  “再说了，什么五千块，你这里搞的可是一个正儿八经的科研项目，五千块够干什么使的？”
  “钱主任心里门清，我不光有远方商城，手里头还有很多大生意。投入越大，回报越大的道理，我难道还不懂吗？”
  苏远一句一句不紧不慢地说著，而隨著他这些话一字一字地落进耳朵里，张福生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那种光是从瞳孔深处硬生生重新燃起来的。
  当初他下定决心进入这间实验室，就是看准了计算机的广阔前景，一心想要给国家出上一份力。
  可谁也没想到，在改革开放的同时，国家也不得不大幅削减了大批研发资金。
  他们这个计算机项目，就这么被彻底喊停了。
  要不如此，他张福生今天也不至於被逼到这么窘迫的份上。
  如今苏远这短短的几句话，等於又给了他一个崭新的希望。
  苏远站在原地不急不缓地扫了一眼那些设备，又看了看在场的几个人，隨后报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的数字：
  “第一期投入，二十万。”
  “这二十万要是能看见实实在在的成效，往后我还会往里头投更多的钱。”
  “当然，我这二十万也不是白给的。我也要参与到这计算机的研究里头来。”
  张福生呆了一瞬，隨即咧开嘴嘿嘿直笑，笑得像个捡了天大的便宜的孩子：“苏先生，您都一口气掏出二十万了，哪怕您对这玩意儿一窍不通，我们也得让您待在旁边看著呀。”
  苏远听了不由得一阵无奈。
  不愧是搞科研的人，这说话的艺术，可真是一言难尽。
  不过此刻苏远脑子里转著的，是另一个念头。他能不能藉助自己的系统，把那些尚未问世的技术提前搞出来？
  要是这条路走得通，那他在商业上完全可以蹚出一条別人连做梦都梦不到的新路来。
  双方谈得十分痛快。张福生到底是个纯粹的科研人员，对那些生意场上的迎来送往一窍不通。
  明明苏远都已经掏了那么大一笔赞助了，他可倒好，只顾著自己高兴，连顿饭都没想起来留苏远吃。
  最后还是钱主任把苏远拉到了不远处一间不起眼的小麵馆里。
  桌上东西不多，只是两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麵。
  钱主任一边拿筷子吸溜著麵条，一边嘴里不停地说道：“这一下投得也太多了。二十万块，可千万別回头影响了你的正经生意。”
  苏远听了只是轻轻一笑。
  这钱主任跟张福生两个人，分明是把自己当成了一只肥得流油的大绵羊，排著队上来薅羊毛。
  不过钱主任这边，不过是想借自己的力多赚上几笔政绩，自己生意搞得越大越红火，钱主任在地方上的地位也跟著水涨船高。
  至於张福生，那可是实打实的有回报可期的，怎么瞧都算是一桩互惠互利的好买卖。
  吃麵的时候，苏远忽然停了筷子，冷不丁问了一句：“像张福生这样的人，还有多少？”
  钱主任三口並作两口，呼嚕嚕把一碗麵条直接扒了个精光，抹了抹嘴：
  “不多。像他们这样整个项目被彻底停掉的研究基地，也就三五个。”
  “更多的是经费被对半砍了，导致研究根本没法再往下推进。”
  “大部分研究人员只能成天按时去上班，坐在那儿什么都不干。”
  “可话说回来，这也没办法。”
  “搞经济要花钱，国家哪来那么多钱往四面八方的窟窿里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