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零四章 各怀鬼胎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5-22 22:29      字数:2040
  还没等许元和程处弼剑拔弩张,齐亚德本先来了。
  他换了身乾净袍子,鬍子修得齐整。
  进门先冲许元行了个大食礼,找了把椅子坐下。
  两手搭在膝上,安静得像庙里的泥菩萨。
  卢卡斯最后到。
  拜占庭人还是那副板著脸的模样,走路时脊梁骨像灌了铁条。
  他扫了齐亚德本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在齐亚德本对面坐了。
  四碟凉拌骆驼肉,三盘烤饢,一壶西域烈酒。
  许元没摆什么排场。
  “诸位別嫌寒磣,俱兰城就这条件。”
  许元给每人面前的碗里倒满酒。
  “先干了这碗。”
  四碗酒见底。
  齐亚德本被辣得咳了两声,红著脸把嘴闭紧。卢卡斯面不改色,反倒將碗倒扣,指尖摩挲著碗底的陶纹。程处弼喝得最痛快,碗往桌上一扣,伸手去撕烤饢。
  第二碗。
  第三碗。
  酒过三巡,满桌子的骆驼肉没怎么动,饢倒是被程处弼撕了大半张。
  齐亚德本的脸从红转紫,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许元放下酒碗,拿起一块饢,掰成四份,分別扔到三人面前。
  “三位远道而来,想必都带著各自主子的心意。”
  他把最后一块饢留给自己,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不如摊开来说,省得互相猜。”
  厅里安静了一瞬。
  炭盆里的木炭噼啪爆了一声,火星子躥起又落下。
  许元先看向程处弼。
  “程统领,陛下手諭写了什么?”
  程处弼把嘴里的饢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奉旨协查穆阿维叶之死。无其他內容。”
  十二个字,乾脆利落。
  许元点头,没追问,转头看向卢卡斯。
  “凯利要什么?”
  卢卡斯坐得很直,汉话说得磕磕绊绊,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元帅要大唐不再追究拜占庭战责。”
  也简单。
  碎叶河一战,拜占庭人在侧翼捅了一刀,虽说没伤到筋骨,但这笔帐一直掛著。凯利精明,想趁这趟浑水把旧帐销了。
  许元转向齐亚德本。
  这位大食败將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过。
  “你要什么?”
  齐亚德本端起面前的酒碗,举到眉心的高度,一字一顿。
  “我要活著。”
  三个字掉在桌面上,比方才那些冠冕堂皇的措辞都要重。
  程处弼停下了撕饢的动作。
  卢卡斯的目光从碗底移开,头一回正经看了齐亚德本一眼。
  许元靠进椅背里。
  这就对了。
  程处弼带来的是天子的刀,悬而不落。凯利送来的是一个裹著糖衣的陷阱。齐亚德本什么都没有,他就是一条夹在三块磨盘中间的鱼。穆阿维叶死了,大食国內的新任哈里发要清算旧部,齐亚德本带著这两千残兵跑到俱兰城,与其说是驻扎,不如说是逃命。
  “行。”
  许元拍了下桌子。
  “既然都痛快,我也痛快。”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穆阿维叶的死,跟我许元有没有关係,程统领可以查。但查归查,我的兵不能动,西域的防线不能乱。谁要是趁机摸我的底盘,別怪我翻脸。”
  程处弼没吭声,算是默认。
  许元收回一根手指。
  “第二,凯利的战责,不是我能免的,得朝廷来定。但我可以在奏报里写,碎叶河之役拜占庭方面保持了『善意中立』。至於长安信不信,那是另一回事。”
  卢卡斯喉结滚动。这话客气,实则是在告诉拜占庭人,你的命运不在我手上,但我可以帮你说话,前提是你得听话。
  “第三。”
  许元看向齐亚德本。
  “你的两千兵,从今天起归西域都护府节制。”
  齐亚德本的手紧了一下,碗里的酒晃出来几滴。
  “粮餉军械,我来供。你的人,听我调。活不活得成,就看你自己识不识趣了。”
  新哈里发的追杀令已经发到了呼罗珊,齐亚德本要是离开俱兰城,活不过三个月。
  齐亚德本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炭盆里的炭烧塌了一截,噗的一声陷下去,灰烬飞起,落了半桌子。
  “好。”
  一个字。
  许元给四个碗重新倒满酒。
  “那就喝。”
  四碗酒碰在一起,陶瓷撞陶瓷的闷响在厅里转了一圈。
  程处弼喝完,把碗倒扣在桌上,站起身。
  “许將军,丑话说前头。”
  他走到门口,背对眾人。
  “穆阿维叶的案子,我给你十天。十天查不清楚,我就自己查。到时候查出什么来,可就不是这张桌子上能谈的了。”
  说完,他迈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硬底靴子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卢卡斯紧跟著起身,倒是规矩,冲许元行了个礼才离开。
  厅里只剩下许元和齐亚德本。
  齐亚德本还坐在那里,手心里攥著空碗,没有要走的意思。
  “许將军。”
  大食人的汉话说得比卢卡斯好得多,带著微微的捲舌音。
  “穆阿维叶的死,我知道內情。”
  许元正在擦手上的油,动作没停。
  “你知道,跟我有什么关係。”
  “因为动手的人,现在就在这座城里。”
  许元擦完手,把布巾叠好,放在桌面上。
  “那你还敢进城?”
  齐亚德本把空碗放下,站了起来。
  “走投无路的人,没什么敢不敢。”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许元一眼。
  “十天太短了,许將军。但够用了。”
  大食人消失在院子的暮色里。
  薛仁贵从侧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壶凉茶。
  “都走了?”
  “走了。”
  许元接过凉茶,灌了一大口。
  “三只狐狸,一只比一只精。”
  “大人,齐亚德本最后那句话……”
  “我听见了。”
  许元拎起桌上那块铜牌,在指尖翻转了两圈。
  “让赵五盯著程处弼。白天黑夜都盯著。他见了谁,说了什么,一个字都別漏。”
  “是。”薛仁贵转身要走。
  “等等。”
  许元把铜牌揣进怀里。
  “再派个人,去把城门关了。”
  “从今天起,没有我的手令,谁都別想出去。”
  薛仁贵愣了一下,隨即领命而去。
  许元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厅里。
  桌上杯盘狼藉,炭火只剩灰烬。
  十天。
  够干什么的?
  够把这座城里所有人的底裤都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