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朕的钱呢?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1-29 15:02      字数:2159
  很快,又到了另一场重头戏。
  精舍內炭火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嘉靖皇帝隱於黄色的纱帘之后,只能见其模糊的身影。
  司礼监五大太监跪於左侧,內阁四大员跪於右侧。
  吕芳和徐阶跪在最前。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嘉靖声音从帘后幽幽传来,带著一丝戏謔:“腊月二十九了,朕记得,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在这里,你们也是这么跪著。”
  “吕芳!”
  吕芳叩首:“奴婢在。”
  嘉靖问道:“去年,国库亏空多少?”
  吕芳的声音微微发颤:“回万岁爷,去年亏空,一百四十万两。”
  嘉靖的声音依旧平淡。
  “今年呢?”
  吕芳头垂得更低:“今年……今年亏空,三百八十六万两。”
  此言一出,帘后的那个身影似乎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帘外的徐阶等人则屏住了呼吸,连胸口的起伏都刻意压制住。
  一声冷笑从帘后传来,轻飘飘的,却让所有人汗毛倒竖。
  “好,一年比一年好。”
  “徐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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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阶身形一紧,声音却依旧沉稳。
  “臣在。”
  嘉靖问道:“你是首辅。朕问你,我大明朝的税赋,在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定的是一年三千万两。到了嘉靖年间,怎么变成了一年两千三百万两?”
  “还有,太祖的时候,皇宫有宫女九千,宦官十万。现在呢?宫女只剩下一千,宦官不到两万。”
  “朕,是省了,还是费了?”
  徐阶叩首,字字清晰:“皇上宵衣旰食,厉行节俭,乃千古圣君之典范。”
  嘉靖不接他的奉承,转而问:“那钱都到哪里去了?”
  徐阶沉默。
  这个问题,他答不了,也不敢答。
  嘉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叫了另一个名字。
  “高拱!”
  高拱声音洪亮,带著一股压不住的锐气:“臣在。”
  嘉靖道:“你兼著国子监祭酒,教的是天下未来的官员。你来说说,这亏空的根源何在?”
  高拱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回皇上,臣以为,亏空之由,一在军费,东南抗倭,北方御虏,所耗甚巨。”
  “二在宗藩,皇室宗亲,岁禄日增。”
  “三在……”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天灾频仍,各地歉收,税赋难免不足。”
  嘉靖语气转冷:“说得巧。天灾、军费、宗室,都是老天的错,是倭寇的错,是朕那些亲戚的错。”
  “你们,还有朕,就一点错都没有?”
  无人敢应。
  整个精舍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嘉靖唤道:“张居正!”
  张居正年轻的嗓音带著一股超乎年龄的沉稳:“臣在。”
  嘉靖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在端详著帘幕上的绣纹,问道:“你在户部观政,说说看,国与民,究竟是谁穷?”
  “是国库穷,还是百姓穷?”
  这个问题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连跪在后面的次辅李春芳都忍不住微微抬头,看向张居正年轻却挺拔的背影。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樑:“臣以为,国与民,皆穷!”
  帘后的身影似乎坐直了,第一次显露出真正的兴趣:“哦?怎么说?”
  张居正字句鏗鏘,如金石落地:“国库空虚,是为国穷。百姓田赋、徭役、苛捐杂税,不堪重负,是为民穷。”
  “然则,在国与民之间,尚有一群不穷之人,他们尚有……”
  “启奏皇上!”
  一声急切的呼喊如平地惊雷,悍然打断了张居正即將脱口而出的惊天之语。
  李春芳猛地向前叩首,几乎是抢著喊道:“臣以为,非国穷,非民穷,乃是官穷!”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徐阶眉头紧锁,暗道一声“糊涂”。
  高拱则面露不屑,仿佛对此论不以为然。
  嘉靖的神情隱在帘后,看不真切,但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玩味:“官穷?有意思,你说下去。”
  得了许可,李春芳精神一振,面色慷慨激昂:“我大明官员,正一品俸禄一年不过千石,七品知县一年不足百石。若要靠此俸禄养家、交际、僱佣师爷僕从,便是清官,也难以为继!”
  “故而,官员不得不另寻他路,盘剥百姓,贪墨公款。上行下效,层层盘剥,最终便是国库空,百姓苦!”
  他声音拔高,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此弊不除,纵然天上掉下银子,也不过是填了那些蠹虫的私囊!”
  嘉靖沉默片刻,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精舍里显得格外刺耳:“好,好一个『官穷』!”
  “李春芳,你这是把天下官员的脸,都撕下来给朕看啊。”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语气陡然变得冰冷。
  “那朕再问你,你们,包括跪在这里的诸位阁老、尚书,还有宫里这些奴才……”
  “你们是穷,还是富啊?”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李春芳顿时语塞,脸上刚刚的激昂瞬间垮掉,冷汗从额角滑落。
  他若说自己穷,是欺君。
  若说自己富,则刚才的“官穷”之论不攻自破。
  僵局之中,吕芳適时开口,声音平和:“回万岁爷,奴才们和阁老们,吃的用的,都是皇上的。皇上富,奴才们不敢言穷;皇上要是……”
  他顿了一下,巧妙地转换了概念:“心里不宽裕,奴才们便是金山银山堆在眼前,那也是穷的。”
  嘉靖在帘后长长地“嗯”了一声,不置可否:“都是理学名家,道理说得一套一套的。可实际问题,一个也解决不了。”
  他停顿了许久,仿佛在积蓄力量,最后,一字一句地说道:“朕知道,你们有些人,在心里骂朕,说朕修道修玄,靡费无度。”
  “可你们谁又知道,朕晚上躺在这精舍里,想的也是如何填补这偌大的亏空!你们说改制,说开源,说节流……”
  “说来说去,无非是想让朕下罪己詔,或者,停了这宫里的用度,好让你们去做好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震怒与疲惫:“告诉你们!朕,不会罪己!”
  “这大明朝,只有一个君,只有一个父!这个家,还得朕来当!”
  “亏空,你们给朕想办法去补!补不上,就一起在这里熬!看谁先熬不下去!”
  “退下!”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在精舍內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