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章 咱们红山县,穷啊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3-20 11:26      字数:2251
  孙玄晃晃悠悠地走出採购科,手里还端著那杯没喝完的茶。
  走廊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办事员抱著文件匆匆走过,看见他都点点头打招呼。
  孙玄也点点头,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
  办公楼里人来人往,有抱著文件匆匆赶路的干部。
  有骑著自行车来送材料的公社通讯员。
  还有几个穿著军装的同志,低声说著话。
  比起1967、1968年那阵子,满大街都是红袖章、口號喊得震天响的光景,如今已经安静太多。
  墙上的標语还在,“抓革命,促生產”的红字刷得醒目,却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务实。
  县长办公室在二楼东头,一间向阳的大屋子。
  门开著,里面传来翻文件的沙沙声。
  孙玄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只有孙逸一个人,正伏在办公桌前批文件。
  桌上堆著厚厚一摞文件,旁边放著个茶杯,冒著裊裊热气。
  孙玄直接走了进去,在靠墙的沙发上一屁股坐下。
  沙发是老式的,弹簧有点松,坐下去就陷进去一块。
  他翘起二郎腿,往靠背上一靠,那愜意劲儿,跟在自己家似的。
  刚坐下,门口就闪进来一个人。
  孙爱民端著个茶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茶杯放在孙玄面前的茶几上。
  茶杯里泡的是上好的龙井,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十八爷爷,您喝茶。”
  孙爱民恭恭敬敬地说。
  孙玄点点头,笑著看了他一眼。
  孙爱民放下茶,懂事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孙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不错,温度也刚好。
  他咂了咂嘴,看著孙逸,笑著说:
  “哥,爱民这小子怎么样?挺好的吧?”
  孙逸抬起头,放下手里的钢笔,靠在椅背上。
  他揉了揉眉心,脸上有些疲惫,但精神还好。
  他说:“这小子有眼力见,嘴也严,用著很省心。
  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办事也利索,不用我操心。”
  孙玄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茶。
  他知道孙逸说的是实话。
  孙爱民確实是个好苗子,假以时日,还能往上走。
  “那就好。”他说,“这小子我看著长大的,心里有数。”
  他当初提拔孙爱民,一来是顾念同族情分,拉自家孩子一把;
  二来,也是给哥哥孙逸留个心腹。
  县政府里人心复杂,身边用著一个知根知底、又忠心可靠的人,关键时候能顶大用。
  孙逸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
  “玄子,哥今天找你来,是让你给出出主意的。”
  孙玄放下茶杯,坐直了些。
  他知道大哥轻易不开口,开口就是大事。
  孙逸说:“你说咱们红山县现在发展得咋样?”
  孙玄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一般吧。”
  孙逸点点头,没说话,等著他往下说。
  孙玄继续说:“比前几年是好多了。
  路修了,厂子多了,老百姓手里也有点钱了。
  但跟周边那几个县比,也就是中等水平。
  跟其他地方比,差得远。跟省城比,那就更没法比了。”
  孙逸又点点头,嘆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
  咱们这几年没閒著,该乾的都干了,但也就是这样。想再往上走一步,难。”
  “咱们红山县,穷啊。”
  “农业靠天吃饭,风调雨顺还能混个温饱,但凡遇上一点旱涝,就得吃救济粮。
  工业几乎等於没有,还三天两头停摆;
  基层管得死死的,老百姓想找点活路,都被当成投机倒把抓,干活没劲头,过日子没盼头,怎么可能发展得起来?
  孙玄静静听著,没插话。
  这些都是实话,也是红山县最大的癥结。
  前几年运动闹得凶,一切以阶级斗爭为纲。
  谁要是敢搞点家庭副业,卖点鸡蛋、编点筐子、磨点豆腐,就被扣上“投机倒把”“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帽子。
  拉去批斗、游街、扣工分、罚口粮。
  老百姓被嚇怕了。
  哪怕手里有手艺,有力气,也不敢动弹,只能守著生產队那点工分,混一天是一天。
  生產上不去,百姓吃不饱,县里的財政自然紧巴巴,想干点事都拿不出钱。
  孙逸看著孙玄,眼神里带著几分恳切:
  “玄子,你眼光比我毒,看事比我透,上面的风向,你也比我摸得准。
  哥就问你一句,咱们红山县,以后该怎么走?
  怎么才能让老百姓吃上饱饭,让县里有点起色?”
  他这个县长,当得並不轻鬆。
  想干事,却被条条框框捆著手脚;想放宽政策,又怕被人抓住把柄,扣上“右倾投降”“放鬆阶级斗爭”的帽子。
  前几年的教训还摆在眼前,谁都不敢轻易越雷池。
  可他看著全县百姓过得苦巴巴的,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不是那种只顾自己升官发財、不管百姓死活的官。
  他是红山县出来的人,想让自己的家乡变好,想让父老乡亲能过上好日子。
  孙玄知道哥哥的顾虑。
  也知道他今天叫自己过来,不是隨便问问,是真的想下定决心,做点实事。
  孙逸看著孙玄,目光里有些期待:“玄子,你说以后该怎么发展?”
  孙玄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看著窗外的天空,阳光很烈,照得窗户玻璃发亮。
  知了在树上叫著,一声高过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哥,现在上面的风向,有点变化了。”
  孙逸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怎么说?”
  孙玄说:“以前这些年,抓得紧,管得严。
  投机倒把,割资本主义尾巴,这些都是大事。
  但是现在,你看上面的口號,变了。”
  他顿了顿,说:“抓革命,促生產。革命要抓,但生產也要促。
  重点在哪儿?在『促』字上。
  意思就是,不能光抓革命不管生產,也不能为了革命把生產搞没了。”
  孙逸点点头,若有所思。
  孙玄继续说:“咱们县里,也应该適当的放鬆一些。”
  “放鬆?”孙逸问,“怎么放鬆?”
  孙玄说:“以前那些管得太死的事,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比如那些小商小贩,以前抓得紧,现在就可以放一放。
  他们挣点钱,也是劳动所得,不影响大局。”
  孙逸听了,眉头微微皱起:“这……合適吗?”
  孙玄笑了:“哥,你別把这事想得太严重。
  小商小贩,能成什么气候?他们挣那俩钱,还不够塞牙缝的。
  但对他们自己来说,那是活命钱。
  放一放,他们日子好过了,也不给县里添麻烦。何必管那么死?”
  孙逸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