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看到了士兵们丟盔弃甲，即便听到了林深的承诺。
  那扇扇紧闭的门窗后，依旧是一双双惊恐、犹豫的眼睛。
  恐惧是会传染的，但勇气也是。
  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谁都不敢拿一家老小的性命去赌这可能，所有人都在等，等著第一个敢走出去的人。
  直到一声苍老而沉重的木门开启。
  街道旁，一间稍显气派的老宅大门被缓缓推开。
  一位满头白髮、身形佝僂却脊背挺直的老者，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这老者姓昌，是这京都城里最有学问的老夫子，教书育人一辈子，在这街坊四邻中威望极高。
  他没有跪，也没有逃。
  他就那样一步一步走到了林深面前。
  那一双锐利的眼睛，透过林深那一身华贵的摄政王蟒袍。
  似乎还能看到当初那个背著药箱、温润如玉的郎中。
  “林大夫……”
  昌老夫子声音沙哑：
  “老朽不怕死，但这满城的百姓怕。在他们把命交到你手里之前，老朽有三个问题，想替这满城百姓，问一问现在的摄政王大人。”
  林深看著这位曾经与自己探討过古籍、刚正不阿的老人，神色肃然，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昌老请问，晚辈知无不言。”
  昌老夫子伸出了三根手指。：
  “第一，林神医昔日悬壶济世，乃是大善之人。”
  “可如今摇身一变，却成了这虎狼之师的摄政王。从草民到王侯，这中间隔著天堑。你究竟是谁？”
  “第二。”
  “老朽那三个儿子，皆是军中儿郎。如今……全都没了，尸骨未寒，皆是死在你们天朝的刀下。”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老朽该如何面对你？”
  “第三:”
  老人的目光直视林深身旁的红衣女子：
  “鬼王女帝，嗜杀成性，天下皆知！这一路攻城略地，血流成漂櫓。”
  “你让老朽如何相信，这样一个魔头……真的会善待我大晋的百姓？！”
  这三个问题，太直白，丝毫没有迴旋的余地，直指核心。
  现场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门后的百姓嚇的都不敢看了。
  昌老做好了死的准备，他要拿命去试一下他们。
  夜怜雪的眼神冷了下来，红瞳中杀意流转。
  敢当面骂她是魔头？这老东西活腻了？
  但林深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住了即將暴走的女帝。
  他直起身，看著昌老夫子，並没有迴避那锐利的目光。
  “昌老这三个问题，问得好。”
  林深声音沉稳，解释道：
  “晚辈便从这最后的一问，倒著回答您。”
  “其三，关於信任。”
  林深指了指城外，又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流言止於智者。鬼王嗜杀，那是传言。而事实是，天朝大军一路南下，攻占黑石城、云断关等数十座城池。”
  “昌老可曾听闻过一起屠城事件？可曾见过百姓流离失所？”
  “並没有。相反，我们在发粮，我们在治病，我们在修缮房屋。
  “事实胜於雄辩，天朝的刀，只杀负隅顽抗的敌人，不斩手无寸铁的百姓。”
  昌老夫子微微一怔，神色稍缓。
  確实，虽然传言恐怖，但这一路打来，確实没听说过天朝有什么暴行。
  “其二，关於仇恨。”
  “令郎战死，晚辈深感痛心。但昌老，真正的杀人凶手，不是天朝。”
  “若非晋朝前任皇帝为了私慾，撕毁盟约，趁火打劫在先。”
  “若非赵清禾为了她们家的江山，穷兵黷武，將令郎推上必死的战场。”
  “若非她锁死城门，拿百姓当肉盾……”
  “这场仗，本可以不打。您的儿子，本可以活著。”
  “究竟是谁视人命如草芥？是谁把他们推向了深渊？”
  昌老夫子身躯猛地一震。
  冤有头，债有主。真正的罪人，是那个高居庙堂、为了一己私利葬送了整个国家的赵姓皇室啊！
  “至於这第一问……”
  林深顿了顿。
  他的目光有些闪烁。
  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郎中，摇身一变成了敌国的摄政王，这跨度確实大得离谱。
  总不能说……我是被这女魔头强行绑回去，当了压寨夫君。
  结果日久生情，我不小心把女帝攻略了吧？
  这要是说出来，恐怕昌老夫子的三观都要震碎了。
  林深沉默了片刻，最后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其实……晚辈本就是天朝人士。昔日游歷大晋，隱姓埋名。”
  “只为寻找解救苍生之法，亦是在等待一个……天命的时机。”
  “后来时机成熟，我便回到了属於我的位置。”
  “至於神医也好，摄政王也罢。身份虽变，但这颗想要天下太平、想要百姓安居乐业的心，从未变过。”
  这番话，说得那是滴水不漏，还带著几分宿命论的高级感。
  虽然听起来有点玄乎，但在这种乱世，往往越玄乎的理由，越让人信服。
  昌老夫子听完，定定地看著林深许久。
  他在林深的眼睛里，没有看到闪躲，没有看到暴戾。
  只看到了一如既往的清澈悲悯。
  良久。
  老人长嘆一声，双手颤抖著整理衣冠，对著林深，深深地作了一揖。
  这一次，不再是质问，而是发自內心的折服。
  “林大夫……不，摄政王大人。”
  老人的眼中满是崇拜，声音哽咽：
  “老朽信你。”
  隨著那位德高望重的昌老弯下腰，深深一拜。
  这一拜，整条长街上，那些紧闭了许久的门窗，被彻底推开。
  那些躲在一边的百姓，看著那个连有杀子之仇的昌老都愿意一拜。
  看著那些已经丟掉武器跪在地上的士兵，终於放下了心中最后的戒备。
  一个，两个，一家，一户。
  男女老少，扶老携幼，从昏暗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他们匯聚在街道上，如麦浪低伏。
  “草民……拜见摄政王！拜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