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以直报怨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4-17 18:15      字数:2719
  很快。
  学子们陆续进来,找到各自的位置坐下。
  白玉卿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坐下之后,把书袋放在桌下,拿出一支笔,放在笔架上,又拿出一支,摆好。
  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
  金大中坐在最后一排。
  他朝王砚明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王砚明也点了点头。
  裴训导最后一个进来,把门关上,插上门閂。
  明伦堂里的光线暗了一截。
  鲁教授站在讲台上,展开手里那捲纸,清了清嗓子。
  “月课开始。”
  “第一场,《四书》义三篇。”
  他把考题贴在讲台旁边的木板上。
  几个坐在前排的生员伸长脖子看,看完之后有人鬆了口气,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王砚明也看见了第一题。
  《论语》: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道题难,是因为这道题太正常了。
  正常到他觉得不太对劲。
  鲁教授那种人,不应该出这么正常的题。
  但他没时间多想,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破题。
  他闭上眼睛,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出自《论语·为政》,孔子的话。
  意思是治理国家靠德行,就像北极星一样,待在它自己的位置上,其他的星星就自然而然地环绕著它。
  庸手会怎么写?
  写德者,为政之本。
  没错,但太浅。
  考官一天看几十份卷子,这种破题看第一行就不想看了。
  得换个角度。
  他睁开眼睛,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德者,不言之令,不威之严。”
  旁边一个生员探头看了一眼,缩了回去。
  王砚明没注意。
  他的笔没停,顺著破题往下走。
  承题、起讲、入手,一层一层地推进,像在搭一座房子,每一块砖都放得稳稳噹噹。
  写到后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道题的关键不在德字,在北辰二字。
  北辰是什么?
  是北极星,是天上的中心,所有的星星都围著它转,但它自己不动。
  为政以德,就是让德行成为那个不动的中心,不是靠发號施令,不是靠严刑峻法,是靠一种自然而然的感召力。
  他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北辰不动,而眾星拱之。”
  “人君无为,而天下归之。”
  写完,看了看,觉得可以,继续往下。
  第一题写完,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又看第二题。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天下可运於掌。”
  这道题比第一题简单,但,越简单的题越容易写空。
  王砚明想了想,从推字入手,推己及人,由近及远。
  孝悌之心,人皆有之,扩而充之,可以保四海。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
  “孝悌之推,治平之基。”
  八个字,够了。
  第三题。
  “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
  “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
  这道题考的是治学方法。
  深造之以道是方法,自得之是目標。
  孟子强调的是,学问不是別人塞给你的,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悟出来的东西,才真正属於你。
  王砚明想起自己当年在张府当书童的日子。
  那时候没人教他,没人逼他,他自己找书看,自己琢磨,自己悟。
  悟出来一个道理,比听別人讲一百遍都管用。
  当即,他在纸上写下:
  “学以自得为宗,道以深造为途。”
  “自得之,则心与理契,不待外求,深造之,则行与道合,不假强为。”
  写完,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三篇四书义,用了大半个时辰。
  旁边有人还在写第一篇,额头上全是汗,笔尖在纸上戳了半天没写出一个字。
  张文渊趴在桌上,嘴咬著笔桿,眼睛盯著天花板,目光涣散,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李俊写得还算顺,笔走得稳当。
  偶尔停一下,想一想,继续写。
  范子美年纪大了,写得慢,但每一笔都很稳,不急不躁……
  ……
  等到眾人全都记下了前三题后。
  裴训导站起来,把贴在木板上的考题撕下来,又换了一张。
  “第二场,本经义二题。”
  王砚明看过去,《礼记》两题。
  第一题: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出自《礼记·中庸》。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笔尖落下去。
  这道题他太熟了。
  何教諭罚他抄过十遍《经解》,里面就有这句话。
  当时抄得手指发僵,现在反而记得更牢。
  破题:
  “诚於中者,形於外。”
  “虽幽独之中,而十目所视。”
  写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道题,跟慎独有关,跟不欺暗室有关。
  他在粥棚杀韃子,在河边救甄王妃,这些事算不算不欺暗室?
  杀韃子是当著眾人的面杀的,不算暗室。
  河边救人,没有第四个人看见,算暗室。
  他当时没有犹豫,没有退缩,不是因为想立功,是因为人命关天。
  这算不算不欺暗室?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写。
  第二题: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出自《周易》,但也是《礼记》里常引的典故。
  这道题考的是天人之际,天道刚健,运行不息,君子法天,自强不息。
  破题:
  “法天之行,强而不息,体道之用,健以有为。”
  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
  没有错字,没有涂改,墨跡均匀。
  他把卷子放在桌角,用砚台压住,等它干。
  不知不觉中。
  就到了第三场,这次是论一道。
  鲁教授亲自把题目贴在木板上。
  “论育才与吏治孰先。”
  王砚明看著这道题,忽然觉得,鲁教授今天出的题,不像是故意刁难。
  这些题都是正经题目,放在乡试,会试里也不丟人。
  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觉得不管鲁教授想什么,自己把文章写好就行。
  “育才与吏治,非先后之別,乃本末之辨。”
  “无才则无吏,无吏则无治,故育才为体,吏治为用,体立而用行,本固而末茂。”
  王砚明在草稿纸上写下这段话,然后展开。
  先论育才之重,人才不是天生的,是教出来的。
  府学、县学、书院,都是育才之地。
  但育才不是只教读书,还要教做人,教做事。
  然后论吏治之要,有了人才,还要用对地方。
  吏治不清,再好的制度也是空文。
  最后论二者之关係,育才是源,吏治是流。
  源不清则流浊,源不深则流浅。
  收尾:
  “故曰:育才者,吏治之根本,吏治者,育才之效验。”
  “二者相须,不可偏废。”
  写完,他放下笔,看了一眼沙漏。
  时间还够。
  第四场,策一道。
  “今边鄙未靖,赋役或有不均,而士民间或流徙。”
  “问:欲安民生,固邦本,当以何者为先?试条陈所见。”
  这题有点意思了。
  王砚明看到边鄙未靖四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他想起粥棚的灾民,想起那个老汉说儿子死了,想起那个孩子端著粥跑回去一口没喝。
  这些不是纸上的字,是他亲眼看见的。
  “岁大旱,人相食。”
  短短六个字,落在歷史上,却是沉重的一笔。
  他深吸一口气,写下。
  “生闻:民为邦本,本固邦寧。”
  “今边鄙未靖,赋役不均,士民流徙,此非一方之患,乃天下之忧也。”
  他提出三条对策。
  第一,清丈田亩,均平赋役。
  田赋不均,是百姓逃散的根源。
  大户瞒田,小户赔粮,赔到最后只能跑。
  清丈不是加税,是还百姓一个公道。
  第二,整飭边备,安集流民。
  边关不稳,內地的赋役就重。
  边关的兵要练,堡子要修,但別把银子花在不该花的地方。
  流民要安置,不是赶走就完事,要给地种,给饭吃,让孩子能读书。
  第三,慎选官吏,考课以实。
  再好的政策,落到贪官手里也是害民。
  吏部考课,不能只看交了多少银子,打了多少仗,要看百姓活得好不好。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有些话说得太直了。
  但,不想改了。
  直就直吧,反正阅卷的是鲁教授。
  他不喜欢自己,自己写圆滑了他也一样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