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这孩子,说什么浑话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5-04 14:32      字数:4312
  米哈伊尔看看穹,又看看姬子。张著嘴,蓝紫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原来大哥和姬子姐……是这种关係吗?”
  三月七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粉蓝色的眸子转向米哈伊尔。她连忙摆手。
  “不不不,你千万別当真!这傢伙平时就这样,动不动就乱喊。”
  姬子眼睛睁大了那么几秒。隨即笑意从嘴角漫上来,金色的眼瞳里盈满了温软的灯光。她伸手拢了拢鬢角的红髮,声音里夹著无奈的笑意。
  “这孩子,说什么浑话呢。”
  她侧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是匹诺康尼灰白色的天幕。远处隱约能看到几艘被牵引装置拴著的公司星舰,在渐浓的夜色里安静地漂浮著,舰体上偶尔闪过的信號灯像几颗疲惫的星星。
  “好了。折腾了一整天,想必大家也都累了。”
  姬子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白色长裙的下摆轻轻拂过桌角。她转身,视线落在帕姆身上。
  “帕姆列车长,列车上还有空余的客房吗?”
  帕姆正用小圆手收拾桌上的空汽水瓶,听到这话立刻直起腰。长耳朵抖了抖。
  “还有多余的两个房间帕。”
  它跳下沙发,走到车厢中间,仰头看著眾人。
  姬子点了点头。
  “那还是像之前一样吧。穹、宆和丹恆一间,小三月跟我一间。”
  她看向坐在沙发角落的知更鸟。
  “至於知更鸟小姐……”
  知更鸟早已站起来。她轻轻摇头。
  “列车长已经给我安排过房间了。不必担心,姬子小姐。”
  姬子朝她微笑了一下,隨即转向其他人。
  “那就先这么安排。大家早些回房洗漱休息吧。”
  眾人纷纷从沙发上起身。丹恆將击云靠在肩上,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宆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肩膀。
  米哈伊尔把手里的空瓶子放进回收筐。他挠了挠那头银白色的短髮,表情还有些发懵,但没再追问什么。
  眾人互相道了晚安。
  帕姆走在最前面,红色的小制服一顛一顛,领著大家出了观景车厢。知更鸟和米哈伊尔的房间在另一个方向,两人在岔路口与眾人告別。知更鸟微微鞠躬道晚安,米哈伊尔回头朝穹和宆挥了挥手才转身离开。
  剩下的五个人跟著帕姆穿过车厢间的连接廊。每经过一节车厢,帕姆就用小短手指著门牌號介绍一番——这是公共休息室,这是阅览室,这是茶水间。
  车厢的装潢比未来的星穹列车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年代感。壁灯的黄铜灯座上刻著细密的涡卷纹。走廊两侧的房门把手是象牙白的陶瓷材质,转轴的弹簧有些松,有一扇门没关严实,正隨著列车的轻微晃动吱呀作响。脚底的地毯是深酒红色的,边角磨出了毛边,踩上去软塌塌的,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潮味。
  三月七边走边左右张望,下巴越抬越高。
  “哇,这个时代的星穹列车居然有这么多节客房车厢欸!这比咱们之前的列车长出好大一截吧?”
  帕姆走在最前面,听到这句话,放慢了脚步。
  “列车上有几十位乘客帕。客房车厢不够用的话可不行帕。”
  丹恆边走边打量著走廊的宽度。他没说什么,但视线在一扇扇门牌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几分。
  又穿过一节公共休息车厢。车厢里摆著几张褪色的绿色绒面沙发。角落里立著一台老式唱机,黄铜扩音喇叭口朝上,安静地张著。茶几上摊著半副没收拾完的棋牌,菸灰缸里搁著几截燃尽的菸蒂。空气里残留著淡淡的菸草气味,被空调的微风搅得若有若无。
  三月七和姬子先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號是用白漆印在门框上的,字体是稜角分明的印刷体,右下角还刻著一行小字——“a071”。
  三月七推开门往里瞅了一眼,隨即退出来,冲穹他们比了个大拇指。
  “里面空间还挺大的!不过嘛……好像只有一张大床。”
  姬子在门口站住,转过身。她依次看了看穹、宆和丹恆。那目光柔软又篤定。
  “晚安,你们三个。记得早点休息,別聊太晚。”
  丹恆微微頷首,宆眨了眨眼,应了声“知道了”。
  穹从丹恆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妈放心!”
  姬子笑著摇了摇头,伸手把穹的脑袋轻轻推回去。她挽著三月七的手臂,两人进了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三人。
  帕姆继续领著他们往前走。又过了两节车厢,终於在一扇门前停下。门牌上的编號白漆有些剥落,但勉强能辨认出“a079”的字样。
  帕姆踮起脚尖,用小圆手推开了门。
  “到了帕。”
  房间里果然只有一张大床,铺著浆洗过的白色床单,边缘塞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搁著一盏带拉绳开关的小檯灯,灯罩是老式的乳白色玻璃。窗外的匹诺康尼夜幕已经完全暗下来,隱约能看到远处几盏零星的灯。
  丹恆將击云斜靠在墙角,解下肩上挎著的隨身背包。宆在床边坐下,伸了个懒腰。
  帕姆正要离开,突然又转过身。
  “哦!对对对。睡衣帕。”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了三下。
  丹恆去开门。帕姆顶著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走进来,小圆手高高举著,一摞衣物差点遮住它的眼睛。它把睡衣放在床尾。三件。一件深蓝,一件浅灰,一件米白。料子是纯棉的,领口处缀著列车轮图案的刺绣小標。
  “这是从公共物资仓里找出来的帕。应该合身帕。”
  丹恆接过睡衣,微微低头:“多谢列车长。”
  帕姆摆了摆小短手,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它揉了揉眼睛,转身朝门外走去。
  “乘客晚安帕。”
  房门轻轻关上。
  丹恆將深蓝色那件递给宆,把米白色那件放在自己枕头旁边。穹早已脱下那件外套,一把捞起浅灰色的睡衣抱在怀里。
  “我先洗个澡!”
  他三步並两步钻进浴室,门在身后啪地合上。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浴室里传来穹含含糊糊的哼歌声,调子像是某首母亲节金曲的旋律。宆坐在床边,把叠好的睡衣摊开又叠上,一面听著浴室里的动静。
  忽然水声停了。
  隔著门,穹的声音穿透出来。
  “哇,另一个我!和咱们列车房间一样,这里面也有浴缸哎!”
  脚步声踩著水渍啪嗒啪嗒地靠近门边。
  门被拉开一条缝。穹从门缝里探出脑袋,灰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热气从他身后涌出来,顺著门缝往外冒。一双金色的眼睛眨巴了两下。
  “另一个我,丹恆,要不要一起来泡个热水澡?”
  宆手里的睡衣停在了半空中。丹恆正站在窗边调檯灯的亮度,听到这句话,手指顿在拉绳开关上,侧过半张脸。
  “真的不一起吗?”他把那罐红油入浴剂举到半空晃了晃,金眼睛亮晶晶的,“仙舟特產,咱们以前还没试过呢。”
  宆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侧面。围巾遮住了从脖子延伸到锁骨的伤疤边缘,但能清晰感受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跡。自己每次照镜子都觉得瘮人,更別说让穹看到了。
  “不了。”宆摇头,往床上一倒,“你自己享受吧。”
  丹恆將击云斜靠在床头柜旁,头也没抬。“不必。你先洗吧,我稍后用云吟术清理即可。”
  穹把入浴剂凑近鼻尖闻了闻,嘀咕道:“红油……不知道是不是辣椒味的。”
  丹恆终於转过身,青色眼眸里的表情一言难尽。
  “……”
  “好吧好吧。”穹把瓶子往浴室架子上一搁,缩回脑袋。浴室门啪地合上,隨即传来放水声和他含糊的哼歌声。
  宆陷进那张铺著浆洗白床单的大床里,整个人陷进软绵绵的被褥。空气里混著老式壁灯散发的暖黄色光和旧书纸页淡淡的霉味。眼皮越来越沉。
  丹恆在墙边那排暗红色木质书架前站了片刻,手指划过一排书脊。大多封面已经褪色,边角起了毛边。他抽出一本深褐色硬壳封面的旧书,翻开扉页。便携智库终端搁在旁边桌上,屏幕泛著淡蓝色的扫描光束,一页一页地录入那些发黄的字跡。
  宆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车厢里的光没变。丹恆还坐在那张软垫椅上,脊背挺直,手指搭在翻开的书页边缘。便携智库的扫描光束在他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丹恆。”
  “嗯。”丹恆应了一声,视线还停在书页上。
  宆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下巴抵著枕头,好奇地看著他手中的书。
  丹恆察觉到他的目光,將书脊转向他。《黄昏纪元前的古兽遗骸与诸星神谱系考》。书名是烫金篆体。
  “刚在书架上发现的,智库之前没有收录过。”丹恆指尖点了点封面,“市面上也没见过流通的版本。大概是……之后佚失了吧。”
  “写的什么?”
  “关於古兽孕育论的假说。”丹恆翻到一页满是星图插画的章节,“主要探討人类的起源、『贪饕』奥博洛斯与『龙』的古兽猜想。其中有一章专门分析了『不朽』,涉及持明族早期的迁徙路线。”
  丹恆顿了顿,青色眼眸从书页边缘抬起,扫了宆一眼。“之前在空间站只见过一些零散的文献,这本记载得要详实得多。”
  宆趴著没动,脑子里却转起了別的念头。现在是十个琥珀纪前。差不多是云上五驍活跃的年代吧?镜流、景元、白珩、应星、丹枫——还有那场改变一切的倏忽之战。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
  浴室门哗地推开了。
  一团热气裹著红油入浴剂的草药味涌出来。穹穿著那件浅灰色睡衣,领口的列车轮刺绣小標歪歪扭扭贴在锁骨下方,他拿毛巾揉著滴水的头髮。
  “换你了换你了。”穹甩了甩头髮上的水珠,几步走到宆床边,一把拽住宆的手腕往上拉,“水还热著。那红油味儿刚开始有点呛,现在倒挺好闻的。”
  宆被拽得跌进他怀里,又连忙推开穹湿漉漉的胸膛。他抱起床尾那套深蓝色睡衣,朝浴室走去。
  浴缸里的水还在冒著热气。水面浮著一层淡淡的橙红色油膜,草药味在狭小的空间里瀰漫。宆將浴盐倒进去,看著那些彩色颗粒在水底慢慢融化。
  他脱下衣服。镜子里映出自己身体上那些伤疤——脖子上像素缺损的伤口,肩胛骨上一道深色的大面积红色晶体。他贴上防水贴后赶紧移开视线,跨进浴缸。
  热水没过肩膀。紧绷了大半天的肌肉终於放鬆下来。
  这边匹诺康尼的事情,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了。明天谈判有姬子姐出面,公司那边暂时也打不起来。米哈伊尔和知更鸟都平安归队。
  可是,这边的事结束之后呢。
  他们怎么回去?
  和这个时代的星穹列车一起开拓,一边开拓一边找回去的办法吗?
  宆往水里沉了沉,只露出半张脸。嘴里吐出一串气泡。
  十个琥珀纪前。他仔细盘算了一下时间线——云上五驍活跃的年代,应该就在这个时间点前后不远。要不之后去打听一下?如果倏忽之战还没有发生,如果能赶在白珩撞向倏忽之前拦住她……
  ……
  可如果真的救了白珩……
  没有了饮月之乱。丹枫不会承受褪鳞之刑,不会转世。
  丹恆也就不会存在……
  那个在列车上总是默默整理智库、用冷淡的语气说出关心话的人。那个在鳞渊境为他们分海开道、在决战中挡在所有人前面的人。那双青色的眼睛。
  宆把头完全埋进水里,憋了整整十几秒才哗地破开水面,大口喘气。水从发梢滴下来,顺著睫毛往下淌。
  他盯著蒸腾的水汽,胳膊搭在浴缸边缘,没再往深处想。
  宆换上那套深蓝色睡衣走出来,领口的列车轮刺绣小標正好卡在锁骨上方。他把毛巾搭在肩上,抱著换下来的外套和衬衫。
  浴室门口旁。
  丹恆坐在那把软垫椅上。他没有继续看书。书已经合上放在便携智库旁边,端端正正,连书籤都夹好了。他像是算准了时间似的坐在这里等,青色眼眸抬起来,看著宆从门里走出来。
  丹恆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那只手骨节分明,在暖黄的壁灯光下纹丝不动。
  宆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怀里那团沾了汗味和硝烟的外套。
  “衣服给我吧。”丹恆的声音很轻,像是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一会我用云吟术帮你们一併处理了。”
  宆点头,把衣物递过去。
  丹恆接过衣物的动作利落又轻。他把那团外套叠好,放在椅子旁边的矮柜上,和穹刚才换下来的脏衣服放在一起。然后他重新拿起那本《黄昏纪元前的古兽遗骸与诸星神谱系考》,翻开夹著书籤的那一页。
  宆在他对面的床沿坐下来,抱著膝盖。
  壁灯拉绳被他顺手拽了一下,光暗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