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宆，你们快看那边。”
  街道边缘的一张长椅上，坐著一位老人。
  他的头髮已经完全白了，脸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沟壑。西装剪裁得体，但样式明显是旧款。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仰头看著夜空中缓缓流动的光带。
  眼神很平静。
  知更鸟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
  老人缓缓转过头。看清来人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温和的笑意。
  “哦？竟然是知更鸟小姐…真是荣幸。”
  他回头看向夜空。
  “虽然梦境里的时间不会流动，但常看常新…每次看，都会有新的感触。”
  知更鸟的眼睛微微一亮。
  “您是一位善于思考的哲学家呢…但愿我没有打扰到您休息。”
  “不会。”老人轻轻摇头，声音温和，“我时日无多，反倒希望有人能陪我说说话。更何况是像您这样尊贵的女士。方便的话，想聊聊吗？”
  “乐意效劳。”知更鸟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与老人保持著礼貌的距离，“那就隨便聊聊吧。您方才提到“时日无多”…恕我冒昧，您是为了这个才来到匹诺康尼的吗？”
  老人沉默了片刻。笑了。
  “呵呵，是啊。我上过战场，从苏克乌的母舰里爬出来的时候，顺便在脑袋里塞了点带辐射的铁疙瘩。”
  “还有呢。战友全走了，故乡也在几场中子辐射轰炸里融化了。哼，全没了，实在是活不下去啊…但听说这地头还有人有法子，我就过来了。”
  知更鸟的眼睫微微一颤。
  “……太遗憾了。希望家族能为您排忧解难。”
  “家族確实帮了我许多，我要对此表示感谢。”
  “他们为我安排了一个舒適的房间、全银河最先进的维生装置，还有足足一个加强排的护理师。”
  “现在我的身体固定在入梦池中，依靠维生装置存活。你见到的我是完整的，神智清醒，和正常人没有区別…但酒店里的我不是这样。”
  “真实的模样…呵，知更鸟小姐，希望你永远不会见著。”
  知更鸟没有说话。
  三月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丹恆双手抱胸，目光落在老人平静的侧脸上。
  “所以……”知更鸟的声音很轻，“您要永远活在这片梦境里了，对吗？”
  老人再次笑了。
  “呵呵，能活著就是万幸了。梦不梦的无所谓，毕竟我没得选。”
  他抬起头，重新望向夜空中那条金色的光带。
  “我的世界本来就是残缺的，说不定下个瞬间就会消失不见，所以…就算梦境再怎么虚假，对我来说也是乐园。我珍惜在这里的每时每刻。”
  他顿了顿，轻声说道：
  “…真羡慕这些永恆不变的东西啊。”
  一阵夜风吹过。
  路灯光影晃动。
  知更鸟站起身，向老人微微鞠躬。
  “谢谢您陪我聊天。祝您…生活愉快。”
  老人摆了摆手，没有回头。依旧仰望著那片永远不会结束的午夜。
  眾人有些惆悵。继续朝大剧院的方向走去。
  三月七忽然停下脚步。
  “欸？！”
  她的手指直直地指著街道斜对面的一个露天咖啡座。
  眾人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另一个“知更鸟”正站在咖啡座旁边，和一位路人交谈著什么。灰蓝色长髮，头顶金环。和此刻站在眾人身边的知更鸟简直一模一样。
  “等等等等！怎么那边还有一个知更鸟小姐？！”
  三月七的手直直地指著街道斜对面。
  眾人看去。
  露天咖啡座的遮阳伞下，一位身穿蓝白礼服的少女正弯著腰，笑眯眯地向路人递出什么东西。灰蓝色的长髮垂落肩头，头顶的金环在霓虹灯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动作优雅。笑容得体。
  和此刻站在眾人身边的知更鸟简直一模一样。
  “哎？！哎哎哎？！”
  三月七的脑袋在两位知更鸟之间飞速转动，像是拨浪鼓。
  丹恆眉头微蹙，下意识握紧了击云。
  穹眨了眨眼，用力揉了揉眼。再睁开。还是两个。
  “……我没在做梦吧？”
  “咱们本来就在梦里好吧！”三月七忍不住吐槽。
  知更鸟本人没有丝毫意外。她看著那个假冒的自己，眼帘垂下，声音平静：
  “应该就是她了。”
  “我本来在朝露公馆附近调查哥哥的事，忽然遇到他。醒来之后…就已经在流梦礁了。”
  三月七倒吸一口凉气：“等等等等！就是她把你迷晕了？！”
  “嗯。”
  知更鸟轻轻点头。
  姬子若有所思地看向露天咖啡座，缓缓说道：“应邀请函前来匹诺康尼的假面愚者……”
  丹恆收回目光：“先过去看看。”
  眾人穿过街道，走向露天咖啡座。
  越走越近。那个假知更鸟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谢谢！作为交换，我也赠送你几份小礼品吧。”
  一位穿著条纹衬衫的逐梦客路人正站在她面前，手里被塞了瓶喷雾罐和一个红色按钮。他低头看看罐子和按钮，又抬头看看知更鸟。
  脸上写满了茫然。
  “呃…知更鸟小姐，这些按钮和罐子是……”
  “在大典的某个时刻按下这个，说不定会有惊喜哦。”
  花火扮成的知更鸟微微一笑，正要继续忽悠，余光瞥见了走来的眾人。
  她的笑容没变。
  但眼睛明显地亮了一下。
  逐梦客路人也看到了。
  他先看到走来的知更鸟，眨了眨眼。然后又转头看向身边还在给自己塞按钮的知更鸟。
  手里的喷雾罐和按钮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瞳孔地震。
  “怎、怎么有两个知更鸟小姐？！”
  “嘘。”
  假知更鸟伸出食指，轻轻点在路人额头上。一缕紫色光晕闪过。
  逐梦客路人的眼神瞬间涣散。
  “……咦？我刚才在干什么来著？”
  他低头看看地上的喷雾罐和按钮，又抬头看看眼前的知更鸟，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袋
  “哦对！谢谢知更鸟小姐！”
  他弯腰捡起后，心满意足地走了。
  花火满意地目送他远去，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变得玩味。
  “呦。”
  假知更鸟歪了歪头。
  “正主回来了呀。”
  知更鸟没有回话。她静静地站在原地，注视著这个以自己容貌站在眼前的假面愚者。
  花火的视线从知更鸟脸上移开，扫过列车组眾人。
  最后落在穹和宆身上。
  她眼睛转了转。
  突然，花火的身体周围涌起一阵雾气。身形在雾气中模糊了一瞬。
  雾气散去。
  灰发，金色竖瞳，深灰色牛仔风衣。连那副天然呆的表情都一模一样。
  她变成了穹的样子。
  “你……”穹瞪大了眼睛。
  下一秒。
  “穹”眼眶一红，两行眼泪顺著脸颊滑落。他朝宆扑了过去。
  “你终於回来了，另一个我！”
  宆：“……？”
  穹：“？！”
  三月七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