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画面开始加速。
  一条街一条街地夺回。
  一堵墙一堵墙地推进。
  有人衝出掩体，下一刻倒在尘土里。
  有人拖著伤员往后撤，自己却被流弹击中。
  有人在废墟里找到一面撕破的旗，擦乾净后重新掛上墙头。
  哈努努总是冲在前面。
  铁尔南总是站在危险的位置替他掩护。
  拉扎莉娜用那些简陋的设备一次次替队伍爭取时间。
  米哈伊尔则在后方奔走。
  他修枪，修车，修通讯器。战线乱了，他去送新的地图。阵地缺人，他也拿起枪。到了夜里，他又坐回桌前，把白天看到的地形一点点画下来。
  有一次，炮火停歇后，他靠著墙睡著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星穹列车。
  观景车厢的灯光很暖。
  格兰霍姆笑著坐在对面，手里端著一杯顏色奇怪的茶。
  “来一点？”
  米哈伊尔立刻惊醒了。
  他睁开眼，手里攥著的茶杯消失了，只有一支快没墨的笔。
  “……”
  “东侧阵地！东侧阵地被突破了！”
  吼声在战壕外响起。米哈伊尔没有丝毫迟疑，冲了出去。
  纯白空间里。
  穹看著米哈伊尔眼底浓重的乌青，眉头紧锁。
  “我这小弟到底多久没睡了？”
  没有人回答他。
  战爭进入了最苦的僵持阶段。
  反抗军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夺下了监狱內部的大部分区域。但公司的主力依然牢牢盘踞在外围。
  那些庞大的星舰死死压在天边。所有人都清楚，只要公司愿意，隨时能將他们刚刚夺回的土地重新犁为平地。
  恐惧，开始像瘟疫一样在防空洞和地下掩体中蔓延。
  有人劝哈努努去和谈。
  “我们已经拿下这么多地方了。”
  “再打下去，人会死光的。”
  “公司那么大，我们能贏一次，难道还能一直贏吗？”
  “自由这种东西，有一点就够了吧？”
  起初，这些声音只在私底下像老鼠一样窃窃私语。但隨著伤亡数字的不断攀升，这些声音越来越大，最终被摆到了哈努努的面前。
  昏暗的地下集会所里，挤满了疲惫不堪的人群。
  哈努努坐在木箱上，听著几个代表战战兢兢地提出和谈的请求。
  他没有立刻发火。
  咬著菸斗，那只橙黄色眼睛冷冷扫过眾人。
  “和谈？”
  哈努努吐出一口浓烟。
  “如果谈判桌上，公司要求你们交出刚抢回来的武器，你们交不交？”
  人群安静下来。
  “如果他们要你们交出工厂的控制权，交不交？”
  “如果他们要你们把自己的孩子送去给他们当矿工抵债，你们，还谈不谈？”
  死一样的寂静。
  “实力不平等的谈判，不叫和谈，叫摇尾乞怜。”哈努努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笼罩了前排的人，“公司从来没有把我们当人看。在他们眼里，我们只是会说话的工具。”
  “想要他们坐下来听我们说话，我们首先得证明……”
  “我们不是任人践踏的蚂蚁！”
  米哈伊尔站在人群后方，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理解哈努努的愤怒。他知道，退让换来的绝不是和平，更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压迫。
  但看著那些瑟缩在阴影里的人，他也明白……
  那些害怕的人，並不全是因为懦弱。他们只是在这场看不到头的战爭中，失去了太多的亲人朋友，只是太想活下去了。
  三月七看著那些抱头痛哭的起义军，眼眶微红。她没有说话，因为她发现自己无法去指责那些想要放弃的人。
  “绝境之下，求生是理所当然的。”丹恆冷静的声音在纯白空间响起，“恐惧本身並非罪过。”
  “是啊。”姬子看著那些绝望的面孔，“但有人会利用恐惧，让人重新交出选择的权利。”
  画面中，混乱开始出现。
  有人投降了公司。
  有人自立山头。
  有人私下囤积物资。
  也有人仍然留在哈努努身边。
  那些留下来的人，不是不怕，只是他们比別人更清楚：这一次退了，以后出生在这片土地上的孩子，就还会继续过他们曾经过的日子。
  一天夜里，哈努努去了米哈伊尔的房间。
  房间很小，桌上堆著地图和零件。
  米哈伊尔正在修一台机器。
  哈努努进来后，没有寒暄。
  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著窗外很久。
  米哈伊尔也不催他。
  过了很久，哈努努才说：“你梦里那座城市，是什么样？”
  米哈伊尔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很热闹。”
  “怎么个热闹法？”
  “街上有灯，有很多店铺，有人在唱歌，和知更鸟小姐唱得一样好听。孩子们可以到处跑，不用听见警报就躲起来。还有很多的游客，从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
  哈努努沉默。
  米哈伊尔想了想，又说：“也许，这颗星球以后会有一个真正的名字。不再只是编號。”
  哈努努垂下头。
  沉默了好久，突然问：
  “你觉得能做到吗？”
  米哈伊尔看向他。
  哈努努表情仍然很平静。
  米哈伊尔忽然明白，这位总是站在最前面的领袖，其实也会孤独。
  他的愿望太大了。
  大到很多人只看见牺牲，看不见终点。
  米哈伊尔放下工具。
  “能。”
  哈努努抬眼。
  米哈伊尔说：“我们这一代人也许看不到全部。但只要开始了，就一定会有人接著做下去。”
  他顿了顿。
  “列车上的大家就是这样。”
  “格兰霍姆大叔说，开拓本来就不是一个人走完全程。”
  “还有穹大哥他也……”
  “你很想他们？”
  哈努努突然说。
  米哈伊尔怔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