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这么喜欢和这些无名客在一起吗？”
  米哈伊尔站在绘世身后，手按住胸口。
  他还没有从那句“无名客大都死了”里回过神来。
  帕姆列车长。
  格兰霍姆领航员。
  那些车厢里的前辈们。
  这些名字像被人忽然从他手里抽走，连確认的机会都没有。
  绘世挡在米哈伊尔前方，画笔横在身前，笔尖上的紫红光痕一点点拉长。
  归寂微微歪过那颗多面体头颅。
  他说得轻慢：“绘世，你是没有了他们。”
  “但是你还有我啊。我完全可以……”
  话没说完。
  绘世手中的画笔猛地划下。
  火红色的顏料从笔尖迸开，像被撕裂的画纸后方忽然亮起一整片晚霞。
  无数红色幻灵从其中飞出。
  它们拖著细细的尾光扑向归寂，划出密集的弧线。
  归寂没有后退。
  红色幻灵在他周围接连炸开。
  爆裂声不算巨大，却密得让整条画中街道都颤了起来。烟雾捲起，吞没归寂的身影。
  三月七在纯白空间里攥紧相机。
  “打中了吗？”
  丹恆注视著记忆画面。
  “不够。”
  画面里，绘世的肩膀没有丝毫鬆懈。
  她抬起画笔，笔锋在半空快速转动。火红色的画卷自她脚下展开，像一条燃烧的长路，横在米哈伊尔与归寂之间。
  烟雾里传来归寂的笑声。
  “哎，性子还是这么急。”
  米哈伊尔这才反应过来，慌忙从怀中取出怀表。
  表盖打开时，里面浮出一圈淡金色齿轮，细小的机括声在他掌心里转动。微光顺著指针扩散，勉强在他身前构成一道护层。
  他握著怀表，目光却仍忍不住落向烟雾深处。
  刚才归寂说的“他们”。
  是无名客吗？
  可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绘世侧过眼，看向米哈伊尔。
  她只看了一瞬，便已做出决定。
  “我送你离开哈托比亚。”
  米哈伊尔怔住。
  “什么？”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绘世说，“我拖住他。你走。”
  米哈伊尔立刻摇头。
  “不行。”
  米哈伊尔握紧怀表。
  “是我把他引来的吧？是我身上的气息，让他找到了这里。既然这样，我怎么能把您一个人留下？”
  绘世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金色眼睛里没有责备。
  她甚至笑了笑。
  笑容很短。
  “无名客还真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
  画笔拂过米哈伊尔眼前。
  空间像湿掉的画布一样扭曲。
  米哈伊尔下意识伸手去抓什么，却只碰到被拉长的色块。脚下台阶消失，街道、屋檐、火红画卷、绘世的背影，全都在一瞬间被摺叠起来。
  “等等！”
  米哈伊尔喊出声。
  绘世的声音从扭曲的空间另一端传来。
  “不用再找了。”
  那声音清晰得像贴在他耳边。
  “哈托彼亚已经没有无名客了。”
  米哈伊尔瞳孔收缩。
  没有无名客。
  那帕姆列车长呢？
  格兰霍姆呢？
  那些曾经乘著星穹列车抵达哈托彼亚的人，全都……
  他没有问出口。
  整个人已经被画布般的空间推出去。
  光线倒转。
  脚下忽然踩到坚硬地面。
  米哈伊尔踉蹌几步，膝盖重重撞上画卷外侧的金属平台。他扶住旁边的栏杆，抬起头时，宏伟画卷仍横在星空中。
  可入口消失了。
  他再也听不见绘世和归寂的声音。
  也看不见黄昏色的画中街道。
  只有公司星舰远远停靠在画卷边缘，冷白探照灯扫过画卷表面。
  三月七低著头，手紧紧扣著相机边缘。
  穹咬著牙，脸色很难看。
  宆轻声道：“他连最后確认的机会都没有。”
  丹恆垂下眼。
  “有时，答案已经足够明確。继续追问，只会让伤口更深。”
  记忆跳转。
  匹诺康尼的会议室重新出现在眾人眼前。
  窗外是黄金的时刻，远处梦境灯牌闪烁，街道上还能听见游客的笑声。
  米哈伊尔坐在会议桌旁。
  他的外套已经换过，脸色却没有真正恢復。
  歌斐木坐在对面，手边放著深色金属腕錶。格拉克斯、几名家系代表和负责档案工作的职员都在场。
  “后来，我试过再次进入那画卷。”
  米哈伊尔说。
  “但进不去了。绘世女士將我送出来后，中间地带似乎关闭了。公司那边也没有允许我继续靠近。”
  歌斐木安静听完。
  片刻后，他低声说：“请节哀，米哈伊尔。”
  会议室里没有多余的安慰。
  有些事，太重了，轻飘飘的安慰反而会显得失礼。
  米哈伊尔笑了笑。
  “嗯。”
  他的目光落到桌上散开的文件上。
  那些文件里有许多熟悉的名字。
  哈努努。
  拉扎莉娜。
  铁尔南。
  还有独立战爭时期的几场重要战役、拓梦时代早期会议记录、旧监狱区改造文书。
  米哈伊尔意识到他们原本在討论別的事。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歌斐木將一本被標註过的通俗歷史读物推到他面前。
  “那位正在改写匹诺康尼的过去。”
  米哈伊尔翻开。
  第一页是哈努努倒立喝苏乐达的荒唐故事。
  他愣了愣，隨后竟然轻轻笑出声。
  米哈伊尔继续翻。
  拉扎莉娜被写成误入糖果屋的学者少女。
  铁尔南成了追纸鸟跑出星系的沉默枪手。
  那些本该带著血、火、飢饿和离別的记录，被改成了孩子也能听懂的滑稽冒险。
  他合上书，沉默了片刻。
  “至少他们的名字还在。”
  歌斐木抬起眼。
  米哈伊尔把书放回桌上，声音很轻。
  “哈努努也好，拉扎莉娜也好，铁尔南也好…还有列车上的那些人。如果能让更多人听见他们的故事，哪怕故事变得不那么沉重，也未必全是坏事。”
  他顿了顿。
  “大家现在能开开心心地生活在美梦之地，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以前那些事…也许不用总是惦记。”
  歌斐木伸手按住那本被改写的歷史读物。
  “米哈伊尔。”
  “若只是让名字流传，我不会介意酒馆里的笑话，也不会反对孩子们的绘本。”
  “但倘若所有人都只记得笑话，没人再知道他们为何死去、为何坚持、为何不曾退让，这片乐园便会失去根。”
  米哈伊尔看著他。
  歌斐木继续说：“无名客的故事也一样。倘若有一天，星穹列车只剩下滑稽传说，没人再知道他们曾为了陌生世界赴死。你会觉得那样也可以吗？”
  米哈伊尔手微微收紧。
  会议室安静下来。
  宆低低吸了一口气。
  “歌斐木说得对。”
  穹没有反驳，只是小声嘀咕：“可米哈伊尔也不是不在乎。他只是…太累了吧。”
  姬子点头。
  “他刚从哈托彼亚回来。那时候的他，或许只想抓住『被记住』这件事本身。”
  修復歷史的工作开始了。
  名义上由米哈伊尔与歌斐木共同主导。
  实际上，歌斐木更执著。
  他让档案室重新调取独立战爭记录，整理哈努努、铁尔南、拉扎莉娜等人的真实事跡。米哈伊尔也会参与，但他常常在读到阵亡名单或失踪记录时停顿很久。
  有时，他会劝歌斐木。
  “也不用这么急。现在各家系事情都很多，慢慢整理也可以。”
  歌斐木只是摇头。
  “越晚，错误便越会扎根。”
  米哈伊尔靠在书架边，苦笑：“你明明没参加过独立战爭，怎么比我还在意？”
  歌斐木翻著一叠旧报纸。
  “正因为未曾亲眼见过，才更不能让假的东西替代它。”
  米哈伊尔一时说不出话。
  纯白空间里，三月七小声道：“这时候的歌斐木…真的很认真。”
  丹恆应了一声。
  记忆继续往后。
  一天，匹诺康尼档案室。
  高高的书架之间摆著长桌，桌上堆满旧照片、战后记录、手写日记和损坏的影像晶片。
  歌斐木推门进来。
  他身边跟著两个孩子。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两人都还很小，头顶带著天环族特徵。女孩有著柔和的蓝绿色眼睛，怯生生地抱著一本厚书。男孩银灰色头髮整齐梳著，表情比同龄孩子要安静许多。
  三月七当场僵住。
  “等、等等等等！”
  穹也瞪圆眼睛。
  “这不是……”
  宆看著那两个孩子，声音卡了一下。
  “小时候的……”
  歌斐木低头对两个孩子说：“今天不只是来帮忙整理资料。也要学习这颗星球的歷史。”
  男孩认真点头。
  女孩抱著书，小声说：“好的先生。”
  米哈伊尔正从书架另一边走出来，手里拿著一叠旧档案。
  他听见声音，抬起头。
  看见女孩的瞬间，他整个人愣在原地。
  蓝绿色眼睛，那种温柔又带点拘谨的神情，让他在短短一瞬间想起了另一个人。
  “知更鸟小姐？”
  他几乎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