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公益活动结束了。
  孩子们围著林羽，依依不捨地喊著“神仙哥哥再见”。
  校长和老师们，则用一种看在世活菩萨的眼神，一路將他们送到校门口。
  回去的路上，农用三轮车里的气氛涇渭分明。
  一边是狂欢。
  另一边是孤岛。
  “老板，你今天帅爆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唯一的偶像！”
  徐艺坐在林羽旁边，眼睛里闪烁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何俊则在旁边疯狂拱火：
  “什么偶像？格局小了！得叫信仰！”
  “我宣布，创立『林学』，我就是座下第一大弟子！谁都別跟我抢！”
  宋小鱼和郑大勇虽然没说话，但脸上全是同款的崇拜。
  而在车斗的另一角，是被无形气场隔绝的黄涛。
  他缩在角落，死死抱著他的保温杯，一言不发。
  他今天受到的衝击太大，现在只想静静。
  林羽坐在中间，对徐艺和何俊的吹捧充耳不闻。
  他正在脑海里规划著名自己的“正能量乐子人”宏图大业。
  目光时不时飘向角落里的黄涛。
  嗯，第一个实验对象。
  情绪很不稳定。
  非常適合作为“改造”的起点。
  三轮车顛顛簸簸地回到蘑菇村小院。
  眾人陆续下车。
  黄涛坐得久了，加上心情鬱结，站起来时腿脚一麻，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眼看就要摔个结实。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来，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黄老师，小心脚下。”
  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黄涛浑身一僵，像被电到一样转过头。
  是林羽。
  林羽脸上没有他想像中的嘲讽，没有戏謔，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有平静，和礼貌的关切。
  黄涛愣住了。
  他下意识冒出一个念头：
  这是什么新的羞辱方式？
  先把我打倒，再假惺惺地来扶我？
  他警惕地审视著林羽，想从那张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破绽。
  没有。
  林羽的眼神清澈坦然，扶著他的手温暖而有力。
  “您没事吧？”林羽又问了一句。
  “……没，没事。”
  黄涛有些狼狈地挣开他的手，站稳身体，一言不发地快步走进院子。
  背影显得有些仓皇。
  林羽看著他仓皇的背影，唇角无声扬起。
  嗯，第一步，初步接触。
  目標產生应激反应。
  很好。
  走进院子，眾人各自散去。
  徐艺和宋小鱼嘰嘰喳喳地討论晚上要不要加餐庆祝，何俊则跑去跟导演严锋邀功。
  黄涛独自走到石桌旁，拧开保温杯，准备喝口枸杞水压惊。
  他刚坐下，一个人影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又是林羽。
  黄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握著保温杯的手指关节都绷紧了。
  他又想干什么？
  林羽没看他，自顾自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然后，像是刚想起来，又拿起一个乾净杯子，给黄涛也倒了一杯。
  他把水杯轻轻推到黄涛面前。
  “黄老师，我看您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中暑了吗？”
  林羽的语气恰到好处，多一分諂媚，少一分疏离。
  黄涛警惕地盯著那杯水，没碰。
  “不用了，我喝自己的就行。”他闷声说。
  “別啊，黄老师。”林羽笑了，笑容阳光又无害，“您今天下午在台上讲了那么久，声情並茂，肯定很辛苦。”
  “多喝点热水，润润嗓子。”
  声情並茂？辛苦？
  黄涛感觉有无形的巴掌抽在脸上。
  这不就是在讽刺我一个人在台上自我感动，结果把孩子们都讲睡著了！
  他就知道！
  黄涛心里憋著火，脸上却要维持前辈的体面，只能沉著脸，不说话。
  林羽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情绪，自顾自地继续说：
  “说真的，黄老师，我今天听了您的演讲，特別受启发。”
  黄涛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林羽。
  来了！
  正戏来了！
  他倒要听听，这小子能说出什么花来！
  林羽的表情真诚得找不出一丝瑕疵，眼神里全是纯粹的崇敬。
  “特別是您讲到年轻时，为了一个角色，在大雪天里站了一整夜的故事。太感人了！”
  “那种对艺术的执著和奉献精神，正是我们这些年轻人最需要学习的。”
  “您就是我们演艺圈的活化石，是我们的精神標杆啊！”
  这一连串的彩虹屁，又快又猛，表情、语气、眼神，无懈可击。
  旁边的摄像大哥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黄涛准备好的一肚子反击，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对方非但没有讽刺，反而把他捧到了一个他自己都不敢想的高度。
  这……这是什么路数？
  难道……他真的被我的艺术精神感动了？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黄涛心底冒了出来。
  他看著林羽那张真诚到毫无破绽的脸，心里那堵冰墙，裂开了一道缝。
  “咳咳……”黄涛清了清嗓子，紧绷的脸部线条柔和了些，端起了架子，“也……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们那个年代的演员，都是这么过来的，吃苦是基本功。”
  “不不不，您太谦虚了。”林羽立刻摇头，表情严肃，“吃苦和吃苦不一样。”
  “您那是为艺术理想而吃苦，有价值。”
  “我们现在很多年轻人，吃不了这个苦。”
  “所以说，您这样的老前辈，就是我们的一面镜子，一盏明灯啊！”
  明灯？镜子？
  黄涛被这两个词捧得有些晕乎乎的。
  一整天的鬱气，好像都散了。
  他端起林羽倒的那杯水，喝了一口，感觉喉咙都顺畅多了。
  “你们年轻人，也不错。”
  黄涛放下水杯，开始了他习惯性的说教。
  “就像你，虽然平时看著懒散了点，但关键时刻，还是有担当的。”
  “今天那首歌，就很好嘛，很有力量。”
  他以为这番居高临下的点评，能找回一点前辈的场子。
  谁知林羽听完，立刻像个小学生一样坐直了身体，满脸受教。
  “黄老师您批评得对！我就是平时太懒散，缺乏您这样的自律和精神追求。我以后一定向您学习，改掉这个坏毛病！”
  “……”
  黄涛彻底没话说了。
  他感觉今天遇到的，不是那个懟天懟地的林羽。
  而是一个……狂热的、无脑的、属於他黄涛的“头號粉丝”？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
  诡异到让他浑身不自在。
  甚至……有点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