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稳如老狗，张口就来：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现在这大数据时代，云採风没听过？”
  这藉口找得过於理直气壮，徐艺居然短暂地被说服了，愣愣地点头：“也对哦。”
  陈佳在旁边没忍住，轻笑出声。
  她太了解林羽了，这人主打一个满嘴跑火车，十句话八句现编，剩下两句还得看他懒不懒得圆。
  不过陈佳没有拆穿。
  她顺著林羽的目光，看向街边斑驳的灰砖墙和热闹非凡的烟火气。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陈佳轻声开口。
  徐艺正准备咽下最后一口驴打滚，满脸疑惑地抬头：“佳姐，什么挺好？”
  陈佳温柔一笑。
  “故宫不只是高高在上的宫殿，曾经那里也住过活生生的人。”
  “有权力的辉煌，也有吃饭、睡觉、等雪、盼春天的普通日子。”
  “要写一座城的歷史，不一定非得死盯著金瓦红墙。”
  徐艺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没太听懂，但大受震撼，觉得整个街头的逼格瞬间就被拔高了。
  她咽下驴打滚，一脸庄严地看向手里油乎乎的纸袋。
  “佳姐，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我刚刚吃的不是驴打滚了。”
  陈佳好奇：“那是什么？”
  徐艺掷地有声：“是六百年歷史风云中的碳水化合物！”
  陈佳：“……”
  林羽：“……”
  不远处拥挤的人群里。
  几个扛著隱蔽摄像机的便衣工作人员，正一脸麻木地盯著监视器屏幕。
  他们正是张谋派来的专属跟拍小组。
  出发前，大伙儿那叫一个热血沸腾。
  所有人都以为，今天即將见证“音乐天才触摸华夏文明灵魂”的神圣时刻。
  他们甚至连绝美的镜头语言都提前构思好了：
  林羽站在故宫红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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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伸手触摸斑驳城砖，眼神深邃，仿佛隔著六百年岁月，一眼看穿王朝兴衰。
  紧接著镜头缓缓推进。
  配上磅礴的bgm。
  一代神曲，就此诞生。
  多么史诗！多么高级！多么適合做纪录片的宣发大片！
  结果呢？
  拍了整整两个小时，素材库里躺满的全是这玩意儿——
  《林羽教你分辨正宗山东蜜薯》
  《徐艺带你沉浸式打卡南锣鼓巷十八种高热量小吃》
  《陈佳投餵顶级大胃王的温柔日常》
  《曲爹在线锐评：糖葫芦糖衣熬老了怎么破》
  《故宫主题曲採风团队为何集体驻足炸灌肠摊前？》
  《深度解析：驴打滚与六百年风云之间不可告人的秘密》
  带队的摄像大哥默默关掉了收音设备，整个人仿佛被抽乾了灵魂。
  家人们，谁懂啊？
  国家级採风团队带头翘班逛吃，这视频要是交回台里，张导不得气得原地心梗发作？
  旁边的录音师小声逼逼：
  “哥，咱还拍吗？”
  摄像大哥看了看监视器里正疯狂研究文创雪糕的徐艺，又瞅了一眼旁边懒洋洋背著手、宛如退休大爷的林羽。
  半晌后，他沉痛地点了点头。
  “拍。”
  “张导下了死命令，全程跟拍。”
  录音师表情复杂得能拧出苦水来。
  “可这玩意儿……跟咱们的故宫主题曲有一毛钱关係吗？”
  摄像大哥沉默良久，幽幽吐出一句：
  “有没有关係我不知道。”
  “但我有种强烈的预感，咱们这个月的奖金，可能跟它关係很大。”
  录音师：“……”
  两人同时陷入了属於卑微打工人的极致沉默。
  另一边。
  徐艺终於挤破头，买到了心心念念的文创雪糕。
  她举著那个故宫屋脊兽造型的雪糕，激动得像刚捧出了传国玉璽。
  “老板！你看！这个是不是超级有採风价值？”
  林羽撩起眼皮瞥了一眼。
  “嗯。”
  “文化符號消费化，传统ip年轻化，景区文创食品化。”
  徐艺听完，当场肃然起敬。
  “老板，你怎么做到隨便吃个雪糕，都能说得这么有深度的？”
  林羽面无表情：
  “因为贵。”
  徐艺：“……”
  陈佳实在没忍住，偏过头笑弯了眼。
  林羽接过徐艺递来的另一支雪糕，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冰凉甜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他的视线却越过眼前拥挤的人潮，看向远处某条胡同尽头、隱约露出的灰色飞檐。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懒散稍微收敛了几分。
  前世在京城漂泊的那些记忆，毫无预兆地涌进脑海。
  冬天胡同口冒著热气的烤红薯。
  深夜末班地铁里，那些疲惫得直不起腰的人群。
  故宫角楼外，结了厚厚一层冰的护城河。
  还有那些在红墙外拍照打卡、排队买票、说笑爭吵、形色匆匆的普通人。
  故宫当然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宫城。
  可它在那儿站了足足六百年，看过的不仅仅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还有一代又一代普通人，从它门前鲜活地经过。
  他们仰起头看它，又被它沉默地注视著。
  所谓歷史，从来不是死记硬背在书页里的文字。
  它是活著的。
  活在沸腾的人声里，饭香里，风雪里，也活在眼前这些看似乱糟糟的烟火气里。
  林羽眯了眯眼。
  脑海深处，隱约划过了一段极具史诗感的旋律影子。
  很轻。
  稍纵即逝。
  可还没等这段旋律彻底成形，徐艺已经宛如一阵龙捲风，举著一份爆肚冲了回来。
  “老板！这个必须趁热吃！”
  “凉了可就没有灵魂了！”
  浓烈的麻酱和爆肚味扑面而来。
  林羽脑子里刚冒出来的那点厚重歷史感，当场被撞了个粉碎。
  他生无可恋地看著满嘴是油的徐艺。
  “我说，你这个採风辅助团队，辅助的方向是不是稍微有点跑偏？”
  徐艺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
  “哪里偏了？”
  “你负责感悟艺术，我负责体验烟火。”
  “佳姐负责岁月静好。”
  “咱们三个分工明確，结构稳如泰山，简直堪称完美的创作铁三角好吗！”
  陈佳在旁边温柔地补了一刀：
  “小艺啊，你现在这套总结归纳的本事，確实越来越有小胖的精髓了。”
  徐艺骄傲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那必须的！”
  “我可是咱们羽佳工作室重点培养的全能型牛马！”
  林羽无奈扶额。
  秦小胖这回真是造了大孽了，好好的一个顶流小花，硬生生给忽悠瘸了。
  逛完南锣鼓巷，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街上的游客非但没少，反而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徐艺摸著已经圆滚滚的小肚子，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她整个人正散发著一种诡异的战斗欲。
  活像个刚做完热身运动的马拉松金牌选手。
  “老板。”
  “咱们接下来转战哪条小吃街？冲冲冲！”
  林羽无语地瞥了她一眼。
  “行了。”
  “热身结束，今天先逛到这儿吧。”
  “啊？”
  徐艺急了。
  嘴里的最后半口驴打滚都差点惊得掉出来。
  “为什么啊？”
  “咱们连正儿八经的晚饭都还没吃呢！”
  林羽像看外星人一样看著她。
  “你管你刚才咽下去的那一堆东西叫没吃？”
  徐艺理不直气也壮，主打一个死鸭子嘴硬：
  “那叫採风前置能量补充！”
  “不算正餐！”
  林羽被这套丝滑的小连招整得沉默了两秒。
  好傢伙。
  这姑娘跟著秦小胖混了几天，画大饼和重新定义概念的词汇量，那是肉眼可见地暴涨。
  要是再让她这么进化一段时间，怕不是能把“我饿了”包装成“身体正在呼唤时代的能量交接”。
  陈佳笑著上前，轻轻顺了顺徐艺的后背。
  “小艺，真不能再吃了。”
  “你刚才这一路，已经解决了糖葫芦、烤红薯、驴打滚、爆肚、炸灌肠、文创雪糕，还喝了半杯我的奶茶。”
  徐艺一本正经地纠正：
  “佳姐，严谨点，是三分之二杯。”
  陈佳：“……”
  行吧，是她记性不好了。